“别忘了,”夷羊五说,“晋国的军队,还在这些老贵族手里。我们只有八百死士,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胥童摇摇晃晃走过来:“你们嘀咕什么?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觥筹交错,笙歌彻夜。新绛城的百姓,在血腥味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郤氏覆灭后,晋国表面平静,暗地波涛汹涌。
晋厉公论功行赏,胥童总领国政,权势熏天。夷羊五掌管军事,长鱼矫司职刑罚,三人党羽遍布朝野。老贵族们或沉默,或依附,晋国似乎进入了新的时代。
但只有明眼人看出,这平静下藏着致命的裂痕。
胥童下令彻查郤氏“余党”,牵连者众。郤氏封地被没收,私兵被解散,但仍有部分私兵藏匿民间,誓言复仇。栾书、荀偃官复原职,但被架空实权,每日上朝如同傀儡。
腊月寒冬,新绛城一片肃杀。
晋厉公越来越依赖胥姬。这个女子不仅貌美,更有政治智慧,常为晋厉公出谋划策。但近来,晋厉公总觉得胥姬眼中藏着什么,一种他看不懂的忧郁。
“爱妃有心事?”这夜,晋厉公揽着胥姬问。
胥姬靠在他怀中:“妾梦见哥哥了。”
“胥童?他近日不是很好吗?权倾朝野。”
“就是太好了,妾才担心。”胥姬抬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哥哥行事张扬,得罪太多人。君上,可否...让他收敛些?”
晋厉公笑了:“有寡人在,谁敢动他?”
小主,
胥姬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晋厉公。她想起昨天秘密会见栾书时,那个老贵族眼中的寒光。胥童以为胜券在握,但她知道,真正的猎手,往往藏在暗处。
与此同时,栾府密室。
范匄、韩厥、荀罃等十余人齐聚,这些都是对胥童不满的贵族。烛光昏暗,映照着他们阴沉的脸。
“胥童昨日又夺了我三处田产。”一个年轻贵族咬牙道,“说我父亲曾是郤至门客,必是余党。”
“我弟弟被长鱼矫抓进大牢,要赎金千金。”另一个说。
“这算什么?”范匄冷笑,“胥童正在清查各家私兵数量,要求‘登记造册’。谁都知道,下一步就是要收缴私兵。”
众人看向栾书。这位曾经的晋国第一智将,自从郤至死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此刻,他终于开口:“君上近日在做什么?”
“沉迷酒色,常与胥童等人出猎饮酒。”荀偃回答。
“胥童在做什么?”
“扩建府邸,规格僭越,堪比宫室。还纳了七个妾,夜夜笙歌。”
“夷羊五、长鱼矫呢?”
“夷羊五在军中安插亲信,排挤老将。长鱼矫罗织罪名,敲诈勒索。”
栾书点头,看向众人:“诸位,郤至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众人一愣。荀偃回忆道:“他喊‘郤氏私兵听令,放下武器’。”
“不,”栾书摇头,“在那之前。他看君上,说‘君上...保重’。”
密室安静下来。栾书缓缓道:“郤至是忠臣,到死都是。他明知是死,还要进宫,是希望以自己一死,换君上醒悟,换晋国安宁。但他错了。”
“君上不会醒悟,”韩厥接话,“胥童也不会收手。”
“所以,”栾书站起来,“我们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郤至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栾兄的意思是...”范匄眼中闪过精光。
栾书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上面是新绛城的地图,标注着各处兵力部署。“胥童的八百死士,三百在宫中护卫君上,三百在胥府,两百在军营。夷羊五掌控的军队多在城外,长鱼矫的狱卒不过百人。”
“我们各家私兵合计,能调集多少?”
范匄计算:“我家八百,韩兄六百,智兄五百,加上在座诸位,总共...五千人。”
“五千对八百,优势在我。”荀偃道。
“但这是谋逆。”一个年轻贵族颤声道。
“是清君侧。”栾书纠正,“郤至死后,君上被胥童等小人蒙蔽,倒行逆施。我们作为晋国卿大夫,有责任拨乱反正。”
“事成之后呢?”韩厥问出关键问题,“废黜君上?立太子?太子才十岁。”
栾书沉默片刻:“公子周。”
满座皆惊。公子周,晋襄公曾孙,在周室为人质,素有贤名。但迎立公子周,就意味着废黜晋厉公,这是真正的废立大事。
“栾书,你想清楚了?”荀偃沉声道,“这一步踏出,就再无回头路。”
“从郤至死的那天起,我就没有回头路了。”栾书眼中泛起血丝,“我亲眼看着他死,看着他被污为叛臣。我栾书一生,自负智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人得志。这一次,我要让胥童知道,晋国,终究是卿族的晋国。”
众人交换眼神,最后,范匄第一个站起来:“我范氏,听栾兄号令。”
“我韩氏。”
“我智氏。”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烛火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仿佛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野兽。
“时间定在何时?”
栾书指向地图上一个点:“腊月乙卯,君上会到匠骊氏府邸宴饮。匠骊氏是胥童的人,届时胥童、夷羊五、长鱼矫都会在。我们,就在那里动手。”
“在宫外动手,会不会伤及君上?”
“不会。”栾书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我们要的,是清君侧。至于君上...废黜,但不杀害。这是底线。”
众人点头。计划已定,各自散去准备。栾书最后一个离开密室,走到院中,仰望夜空。星辰稀疏,一弯残月如钩。
“郤至,”他低声说,“你若在天有灵,不要怪我。这条路,是你选的,也是我选的。晋国不能亡在小人手里,哪怕...为此背负千古骂名。”
风起,吹动他的衣袍。这个夜晚,新绛城依旧平静,但杀机已如乌云,笼罩全城。
腊月乙卯日,匠骊氏府邸张灯结彩。
匠骊氏是新晋贵族,靠巴结胥童得势,府邸修建得富丽堂皇。今日晋厉公驾临,更是极尽奢华。红毯铺地,美酒盈樽,歌姬舞女穿梭其间。
晋厉公坐在主位,左右是胥姬和几个宠姬。胥童、夷羊五、长鱼矫陪坐下首,匠骊氏则殷勤斟酒。
“君上,”胥童举杯,“郤氏覆灭,朝堂清明,此乃晋国之福。臣敬君上!”
“敬君上!”众人齐声。
晋厉公饮尽杯中酒,心情大好。这些日子,他真正体会到了唯我独尊的快感。老贵族们噤若寒蝉,新贵们阿谀奉承,晋国上下,再无人敢违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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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童,”晋厉公笑道,“你为寡人除去心头大患,想要什么赏赐?”
胥童跪拜:“臣不敢求赏,只愿永侍君上左右。”
“好!”晋厉公大笑,“来人,赐胥童玉璧一对,黄金千镒!”
“谢君上!”
宴至酣处,匠骊氏拍拍手,一队胡姬旋舞而入,身姿曼妙,异域风情。晋厉公看得入迷,胥姬却微微皱眉。她注意到,府中护卫似乎比平时多,而且...都是生面孔。
“哥哥,”胥姬趁斟酒时低声问胥童,“今日护卫,好像不是宫中侍卫?”
胥童不以为意:“匠骊氏安排的,说是为了君上安全。妹妹多虑了,喝你的酒。”
胥姬心中不安,但不好再问。她看向夷羊五、长鱼矫,这两人也在畅饮,毫无警觉。
夜色渐深,月过中天。
府外,栾书、荀偃、范匄、韩厥率领各家私兵,已悄然包围匠骊氏府邸。五千对三百,优势明显,但关键在于速度——必须在城外的军队反应过来前,控制局面。
“都记住,”栾书对众人说,“只诛胥童、夷羊五、长鱼矫三人,尽量不要伤及君上。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那匠骊氏呢?”
“附逆者,同罪。”
栾书抬头看天,月正当空。他举起手,然后挥下。
杀!
府门被撞开,私兵如潮水涌入。匠骊氏的护卫猝不及防,很快被斩杀殆尽。宴厅中,晋厉公正搂着胡姬调笑,突闻杀声,酒醒大半。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