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第一站是阳樊。重耳在阳樊公开审理了一批积压案件,其中多为晋国贵族与当地士族的纠纷。让人意外的是,重耳的判决大多偏向当地士族。
“晋国治南阳,不是要让晋人凌驾于南阳人之上,”他在公审大会上说,“而是要一视同仁。从今日起,设立‘诉冤司’,南阳百姓若觉不公,可直接上书于我。每三月,我会亲自审理一次。”
这番话赢得了一片赞誉。
第二站是温地。重耳参观了当地的温泉,赞叹不已。他当场宣布,将温地温泉开辟为“公共浴所”,无论晋人南阳人,皆可免费使用。同时,他接见了当地商贾,承诺降低商税,鼓励贸易。
“温地商旅繁华,此乃优势。”他说,“晋国将在此设立市舶司,专管贸易,保护商贾利益。”
商贾们欢欣鼓舞。
第三站,也是最重要的一站——原城。
重耳抵达原城时,原仲等人已经准备动手。他们计划在接风宴上下毒,若不成,则在重耳离开时伏击。
然而重耳入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前往原氏宗祠,祭拜原氏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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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氏乃周室宗亲,世代忠良。”他在祭文中说,“今重耳得治南阳,必善待原氏,使先祖荣光不堕。”
原仲在人群中,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
祭拜结束后,重耳在原城广场召开大会。这一次,他没有回避敏感话题。
“我知道,有人不满晋国统治。”他开门见山,“有人觉得,晋人是外来者,夺了你们的土地。有人暗中联络外邦,想要赶走晋国。”
台下鸦雀无声,原仲等人脸色煞白。
“今天,我给你们一个机会。”重耳继续说,“所有参与密谋者,现在站出来,我恕你们无罪。若被我查出来,严惩不贷。”
一片死寂。无人敢动。
“好。”重耳点头,“既然无人承认,那我来说。原仲,阳樊胥氏,温地公孙氏旁支...一共三十七人,还要我——点名吗?”
原仲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你们以为联络楚国,就能恢复往日的荣光?”重耳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错了!楚国要的不是帮你们,是要吞并南阳!你们在楚人眼中,只是棋子,用完即弃!”
他走下高台,来到原仲面前:“原仲,你兄长原伯贯深明大义,为使原城百姓免遭战火,开城归顺。你今日所为,对得起他吗?对得起原城百姓吗?”
原仲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晋侯...晋侯恕罪!”
“我不杀你。”重耳扶起他,“不仅不杀你,我还要用你。原仲,我任命你为原城副守,协助你兄长治理原城。我要你看看,晋国治下的南阳,会不会比周室治下更差;我要你亲眼见证,南阳百姓,会不会过得更好。”
这一招化敌为友,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原仲更是难以置信:“晋侯...您...您不怪我?”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重耳朗声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从今日起,南阳既往不咎。但若再有二心...”
他目光扫过全场:“严惩不贷!”
这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原仲等人感激涕零,发誓效忠。楚国使者见事败,连夜逃走。南阳人心,自此真正归附。
事后,赵衰问重耳:“君上真不担心原仲再次反叛?”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重耳笑道,“况且,我给了他比楚国更多的信任和机会。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会明白的。”
“那楚国那边...”
“楚国不会罢休。”重耳收敛笑容,“楚成王雄心勃勃,北上中原是其既定国策。南阳是中原门户,楚国必争。子馀,传令加强南阳防务,同时派人联络齐国、秦国,共抗楚国。”
“君上是要...”
“天下这盘棋,该晋国落子了。”重耳望向南方,目光深邃。
南阳归晋的消息,如巨石入水,在诸侯间激起千层浪。
最先作出反应的是秦国。
秦穆公任好接到消息时,正在雍城宫中与大夫们议事。他放下竹简,沉默良久,忽然笑道:“好一个重耳,好一个晋侯!”
大夫百里奚道:“晋侯此举,既得勤王之名,又得南阳之实,一举两得。我国陈兵黄河,却为他做了嫁衣。”
“非也非也,”秦穆公摇头,“重耳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让我们以为他要争勤王之功,实则他要的是南阳。得了南阳,晋国就打开了中原大门。”
“那我国该如何应对?”
秦穆公踱步沉思。秦晋之间关系微妙:他曾助重耳返国,有恩于晋;但秦国有东出之志,晋国是最大障碍。如今晋国得南阳,势力扩张,对秦国而言并非好事。
“静观其变。”他终于说,“晋国得南阳,最着急的不是秦国,是楚国。让晋楚相争,秦国渔利。”
正如秦穆公所料,楚国的反应最为激烈。
郢都,楚成王熊恽摔碎了心爱的玉杯:“重耳老贼!南阳本该是楚国的囊中之物!”
令尹子文劝道:“大王息怒。晋国新得南阳,根基未稳,尚有可乘之机。”
“有何良策?”
“联络郑国。”子文眼中闪过精光,“郑国位于晋楚之间,向来摇摆不定。若能拉拢郑国,则可在晋国背后插一根钉子。同时,扶持南阳反对势力,让晋国不得安宁。”
楚成王点头:“就依令尹之计。另外,派人联络周天子,就说...就说晋国胁迫天子,强取王畿之地,有不臣之心。”
“大王高明!”
齐国和宋国的反应则温和许多。
齐桓公已逝,齐国陷入内乱,无暇他顾。宋公雄心勃勃,但实力不济,只能暗中观察。
中原小国则纷纷遣使赴晋,祝贺晋侯得南阳。他们看得很清楚:晋国崛起已成定局,与其对抗,不如结交。
在这场暗流涌动中,有一个人物格外引人注目——郑国国君郑文公。
郑国地处中原腹心,北接晋,南连楚,西邻周,东靠宋,是四战之地。郑文公深知,在晋楚之间选边站队,关乎郑国生死存亡。
这日,郑文公召集众臣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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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得南阳,势力直达黄河,距我郑国仅一水之隔。”郑文公忧心忡忡,“楚国必不甘心,两国争霸,郑国首当其冲。诸位有何高见?”
大夫叔詹道:“晋楚之争,迟早难免。臣以为,当联晋抗楚。晋国虽强,但重耳仁德,且与我有姻亲。楚国蛮夷,贪得无厌,不可信赖。”
另一大夫堵叔却反对:“晋国新得南阳,正需立威。若依附晋国,恐被其吞并。不如保持中立,两面周旋。”
两派争论不休,郑文公难以决断。这时,有侍从来报:晋国使者到访。
来者是赵衰。他带来重耳的书信和礼物,言辞恭敬,但绵里藏针。
“晋侯言,郑晋本是姻亲,当守望相助。”赵衰微笑道,“南阳新定,商路重开,晋国愿与郑国互通有无,共谋发展。”
郑文公心中明白,这是晋国的拉拢,也是警告。他热情款待赵衰,答应加强两国贸易,但对于军事同盟,避而不谈。
送走赵衰后,郑文公对叔詹说:“重耳这是在试探。看来晋楚之争,不远了。”
“那我国...”
“拖延。”郑文公苦笑,“能拖多久是多久。在这乱世,小国的生存之道,就是在夹缝中求存。”
就在诸侯各怀心思之际,洛阳传来消息:周襄王正式册封晋文公为“侯伯”,授弓矢斧钺,得专征伐。这意味着,晋国获得了代替周天子征讨不臣诸侯的权力。
消息传到晋国,举国欢腾。
重耳在绛城接受册封时,却异常平静。仪式结束后,他独自登上城楼,望着南方。
“君上,”赵衰不知何时来到身边,“如今名分已定,霸业可期。”
“名分...”重耳喃喃道,“十九年前,我离开晋国时,只想着活命。十九年后,我成了晋侯,成了侯伯。有时候我在想,这一切是真的吗?”
“是真的。”赵衰肯定地说,“君上历经磨难,终得大位,这是天意。”
“天意...”重耳笑了,“若真是天意,那天意要我做什么?仅仅是称霸诸侯吗?”
赵衰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