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文公开疆(下)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4949 字 3个月前

重耳抬手制止了争论,对原伯贯诚恳道:“原伯,我知你心念旧主,此乃忠义。然当今天下,周室衰微,非一人一国可扶。晋国得南阳,非为扩张,实为屏障王室。我重耳在此立誓:晋国在世一日,必尊周室一日;我在位一日,必忠天子一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原伯贯沉默良久,终于叹道:“晋侯...真能如此?”

“原伯可知我流亡十九年?”重耳缓缓道,“那十九年里,我见过卫国之困,曹国之辱,楚国之傲,秦国之谋。我深知,若无强大诸侯扶持,周室难以存续;若无周室这面大旗,天下只会更乱。今日晋国取南阳,不是终结,而是开始——开始重建秩序的开始。”

这番话打动了原伯贯。他看着眼前这位中年君主,从他眼中看到了真诚,也看到了雄心。

“晋侯欲如何处置原城?”原伯贯终于松口。

“原城一切照旧。”重耳承诺,“原伯仍为城主,原城赋税制度不变,士族特权不变。唯有一点:原城军队需纳入晋国军事体系,原城官员需接受晋国考核。”

这条件已经非常优厚。原伯贯知道,自己再坚持已无意义,反而可能让原城陷入战火。

“老夫...愿降。”他终于说。

原城归降的消息传开,南阳其余各邑纷纷效仿。至四月下旬,南阳八邑全部纳入晋国版图。

四月戊午,周襄王姬郑的车驾,在晋军护卫下,缓缓驶向洛邑。

距离他仓皇出逃,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月。这五个月里,他寄居郑国汜地,每日提心吊胆,生怕姬带追来,生怕诸侯不救,生怕周室八百年基业,断送在自己手中。

而今,他回来了。

望着越来越近的洛邑城墙,姬郑百感交集。城门处,晋军列队相迎,重耳亲自出迎,行跪拜大礼。

“臣重耳,恭迎王驾还都!逆臣姬带已伏诛,狄人已退,王都安矣!”

姬郑急忙下车,扶起重耳:“晋侯请起!晋侯大恩,孤...孤不知如何报答!”

“此乃臣子本分。”重耳谦道,“请大王入城。”

入城仪式极为隆重。虽然战火给洛邑留下了伤痕——烧毁的宫殿,破损的城墙,惊恐的百姓——但天子的归来,还是让这座古城恢复了些许生气。

百姓跪在道路两侧,高呼“万岁”。姬郑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子民,心中酸楚。作为天子,他没能保护他们,反而让他们遭受战乱之苦。

当夜,周襄王在太庙祭祀先祖,告慰天地。仪式结束后,他单独召见重耳。

“晋侯,”姬郑示意重耳坐下,“此番若无晋国,孤无归期矣。孤思前想后,唯有以地相酬,方能表孤感激之情。”

重耳连忙起身:“臣不敢!勤王乃臣子本分,岂敢图报?”

“晋侯不必推辞。”姬郑叹道,“孤意已决,将南阳八邑赐予晋国。”

南阳八邑!重耳心中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当周襄王亲口说出时,他还是感到一阵眩晕。那是王畿之地,中原门户啊!

“大王,”重耳跪地,“南阳乃王畿重地,臣万万不敢受!”

“晋侯听孤说完。”姬郑扶起他,“南阳虽好,然王室衰微,已无力镇守。近年来,狄人屡犯,诸侯觊觎,南阳已成累赘。赐予晋国,一则可酬大功,二则可保南阳安宁,三则...”他顿了顿,“三则,晋国得南阳,可屏障王室,震慑不臣。此乃两全之策。”

重耳沉默片刻,终于道:“既如此,臣...领命。臣必使南阳永为周室藩屏,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次日朝会,周襄王当众宣布赐地之命,并将晋文公重耳的勤王之功昭告天下。同时,赐重耳“侯伯”称号,授弓矢斧钺,得专征伐。

消息传出,诸侯震动。

得地易,治地难。

当晋国官员前往南阳八邑接收时,问题接踵而至。阳樊虽然归顺,但士族大家仍暗中抵触;温地新降,人心未附;原城虽降,但原伯贯态度暧昧。更麻烦的是,南阳人自视为天子子民,对晋国统治心存抵触。

重耳采纳赵衰的建议,设立了专门治理南阳的机构——南阳郡,以赵衰为郡守,狐偃为副,又征召阳樊苍葛、温地公孙智等当地贤能参与治理。

但问题还是接踵而来。

首先是赋税。晋国要求南阳各邑按晋制纳税,但南阳人认为自己是王畿子民,应享受免税或减税特权。

其次是兵役。晋国要在南阳征兵,补充军队,但南阳士族子弟不愿为晋国打仗。

再次是法律。晋法严苛,而南阳沿用周礼,两者冲突不断。

最麻烦的是土地。晋国计划将部分南阳土地赏赐给有功将士,但这触及了当地士族的根本利益。

七月,矛盾终于爆发。

阳樊苍氏、温地公孙氏、原城原氏等大族联合上书,要求晋国尊重南阳旧制,否则将集体罢官。

“这是要挟!”先轸怒道,“君上,此风不可长!当严惩为首者,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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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衰却摇头:“不可。南阳新附,人心未定,若以武力镇压,必生叛乱。且这些大族在南阳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该如何?”重耳皱眉,“总不能任由他们要挟吧?”

狐偃献策:“老臣以为,可效仿当年管仲治齐之策——因俗而治。南阳之事,南阳人自治。只要承认晋国主权,赋税、兵役、法律,皆可商榷。”

“具体如何操作?”

“设南阳议会,由各邑推举代表,参与政事。晋国只派官员监督,不直接干涉。如此,既显晋国宽容,又安南阳人心。”

重耳思考良久,最终采纳了这个建议。

八月,南阳议会成立。各邑推举两名代表,与晋国官员共商政事。第一次议会,争吵激烈。

阳樊代表苍葛坚持赋税减半:“南阳遭战火摧残,民生凋敝,若按晋制征税,百姓必困。”

晋国官员反驳:“晋国将士为收复南阳流血牺牲,若南阳不纳税,如何供养军队?”

双方僵持不下,最终达成妥协:南阳赋税按晋制七成征收,但其中三成留作南阳本地建设之用。

兵役问题更棘手。南阳代表不愿子弟远离家乡作战,而晋国需要兵源。经过三天争论,达成协议:南阳子弟组成独立军团,称“南阳军”,主要担负南阳防务,必要时可调往他处,但每次出征不超过一年。

法律问题最难。南阳人习惯周礼的温和,不适应晋法的严苛。最终决定:民刑事案件按晋法审理,但可参考周礼从轻;礼仪典章则沿用周礼。

土地问题最为敏感。重耳最终做出让步:南阳土地不赏赐给晋国贵族,仍归原主所有。但晋国贵族可在南阳购置土地,价格需双方协商。

这些妥协虽然不尽如人意,但至少维持了南阳的稳定。苍葛私下对族人说:“晋侯能做出这些让步,已属难得。若换作他国,恐早已武力镇压。我等当知足。”

但并非所有人都满意。南阳一些激进派秘密联络楚国,希望借助楚国力量赶走晋国。楚成王熊恽对此颇感兴趣,派使者潜入南阳,暗中活动。

九月,楚使被晋国密探发现,一场危机悄然酝酿。

发现楚国渗透的,是赵衰手下的密探。

这些密探原本是为了监视南阳各邑动态而设,没想到竟发现了更大的阴谋——以原城原仲为首的一批南阳旧族,正与楚国秘密联络,计划在重耳巡视南阳时发动叛乱,引楚军入境。

“原仲承诺,事成之后,南阳归楚,他只要原城自治。”密探汇报,“楚国已答应,事成后授原仲为楚国大夫,封地三百里。”

赵衰大惊,连夜禀报重耳。

“君上,此事非同小可。”赵衰面色凝重,“若处置不当,南阳必乱。若处置过严,又恐伤及无辜。”

重耳沉思良久:“涉案者有多少?”

“目前查明有原氏、部分阳樊士族,还有几个小邑的城主,共计三十余人。”

“楚国方面呢?”

“楚使三人,潜伏在温地,以商贾身份为掩护。”

重耳起身踱步。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着他心中的算盘。十九年的流亡,让他学会了在复杂局面中寻找最优解。杀,容易,但会寒了南阳人心;不杀,后患无穷。

“子馀,”他忽然问,“你说,这些人为何要反?”

赵衰一愣:“自然是...不满晋国统治。”

“不满在哪里?”

“赋税?兵役?还是...”

“是身份。”重耳一针见血,“他们曾是天子子民,自视高人一等。如今沦为诸侯属民,心中不甘。楚国许诺给他们地位、权力,这是晋国给不了的。”

“那该如何应对?”

重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给他们晋国给不了的东西。”

三日后,重耳突然宣布巡视南阳。消息传出,原仲等人蠢蠢欲动,认为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