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曲沃悲歌(下)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4882 字 3个月前

“君上!”骊姬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君上莫要如此说!太子自裁,是他自己选的,与君上何干?是他心中有鬼,畏罪自杀!君上明察秋毫,何错之有?”

献公却一把推开她,力道之大,让她跌坐在地。他摇摇晃晃起身,走向殿外。大雪又起,天地苍茫。他站在高阶上,望向曲沃方向,忽然老泪纵横。

“申生……吾儿……”他喃喃,声音破碎在风里。

他想起来,申生小时候最怕黑。每次打雷,就会抱着小枕头跑到他寝殿,怯生生地问:“父亲,儿臣能跟您睡么?”他会把儿子抱上床,搂在怀里,说:“不怕,父亲在。”

是什么时候开始,儿子不再怕黑,也不再需要他了?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隔了千山万水,隔了猜忌怀疑?

是骊姬入宫后?是他沉迷丹药后?还是从他为了开疆拓土,连年征伐,忽略了那个渐渐长大的孩子开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会怯生生叫他父亲的孩子,死了。死在他这个父亲的猜忌下,死在他这个君主的威严下。

“君上,外面冷,回殿吧。”优施小心翼翼上前,为他披上大氅。

献公没有动。他望着漫天飞雪,忽然问:“你说,申生走时,恨寡人么?”

优施吓得跪下:“奴婢不敢妄测。”

“恨也罢,不恨也罢。”献公惨笑,“他都死了。死在曲沃,死在他母亲身边。也好……也好,他们母子团圆了。留寡人一个孤家寡人,在这世上……”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血来。优施惊叫:“君上!”

骊姬冲出来,扶住他,急唤太医。献公却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眼神涣散:“传令……以太子礼,葬申生。谥号……谥号让太史定。”

“君上,太子是戴罪之身,岂能……”骊姬急道。

“他是寡人的儿子!”献公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活着是,死了也是!传令!”

骊姬不敢再言,低头:“诺。”

献公被搀回殿内,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屋顶。太医来诊脉,开了安神药。他喝了,却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申生浑身是血,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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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儿……为父……对不起你。”他在心中说,但说不出口。他是君,君不能错。

三日后,申生下葬。葬礼很简薄,没有诸侯吊唁,没有百官送行。只有曲沃的百姓自发聚集,白衣素服,在道路两旁跪送。雪还在下,纸钱混着雪花,漫天飞舞。

狐突主持葬礼。老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佝偻得几乎直不起,但眼神锐利如刀。他将太子葬在齐姜墓旁,墓碑上只刻一行字:“晋太子申生之墓”。

没有谥号,没有颂文。但狐突在墓前立了一块无字碑,对围观的百姓说:“太子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这碑空着,等天下人来写。”

这话很快传到绛都。骊姬听了,摔碎了一只玉杯。但她没敢动狐突——太子刚死,朝野议论纷纷,此时再动老臣,无异于火上浇油。

献公没有去曲沃。他病了一场,在榻上躺了半月。期间骊姬日夜侍奉,温柔体贴,但他看她时,眼中总有一丝疑虑。有时他会突然问:“爱姬,那胙肉……真的有毒么?”

骊姬总是垂泪:“君上还在疑妾么?黑豹死了,阿蘅也死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君上若不信,妾愿以死明志!”

然后作势要撞柱。献公便拉住她,叹道:“寡人只是随口一问,爱姬何必如此。”

但他心中的疑窦,像一颗种子,悄悄生根发芽。

太子死后,朝局暗流涌动。

里克从北疆归来,听闻太子死讯,在府中闭门三日,称病不朝。出来时,他去了杜原款的墓前,酹酒三杯,说:“杜公,里克对不起你,对不起太子。”

丕郑父、荀息等重臣,表面如常,但私下聚会时,常相对叹息。荀息说:“太子仁孝,竟至于此。晋国之祸,自此始矣。”

丕郑父摇头:“君上被骊姬所惑,废长立幼之心已定。你我看吧,不出三年,奚齐必为太子。”

“那晋国……”

“晋国将乱。”荀息长叹,“曲沃代翼之事,恐将重演。”

这些话,自然有人传给骊姬。她听了,只是冷笑。乱?只要奚齐即位,她有的是手段平息。现在当务之急,是让献公正式废黜申生太子之位,改立奚齐。

但献公迟迟不下诏。每次她提起,他便以“太子新丧,不宜更立”推脱。她知道,他心中还有疑虑,还有对申生的愧疚。

那就等。她有耐心。献公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服食丹药,掏空了根本。她等得起。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也会做噩梦。梦见申生浑身是血,站在她床前,静静看着她,说:“姨娘,为什么?”

她惊醒,浑身冷汗。优施点灯过来,她抓住优施的手,指尖冰凉:“你说,申生现在在哪?”

“太子……该是去和齐姜夫人团聚了。”优施低声说。

“团聚……”骊姬喃喃,忽然笑了,笑容凄楚,“是啊,团聚。他们母子团圆了,留我在这人间地狱……优施,我怕。”

“夫人怕什么?”

“我怕死了下地狱,刀山火海。”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洁白纤长,但沾了多少血,她自己都数不清,“我怕见到申生,见到齐姜,见到狐氏姐妹,见到所有因我而死的人……他们会撕了我吧?”

优施握住她的手:“夫人是为了公子,为了骊戎。夫人没错。”

“没错么?”骊姬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可我为什么……这么冷呢?”

是心冷。自从申生死后,她就觉得心里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再多的炭火也暖不过来。献公的宠爱暖不了,奚齐的依偎暖不了,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都暖不了。

她想起小时候,在骊戎的草原上,她骑着小马,迎着风奔跑。天那么蓝,草那么绿,她那么快乐。父亲在后面喊:“阿骊,慢点!”

可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的她,是晋国的宠妃,是太子的母亲,是满手鲜血的毒妇。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夫人,睡吧。”优施为她掖好被角。

骊姬躺下,却睁着眼到天明。窗纸渐渐发白,新的一天又来了。她要梳妆,要微笑,要去面对献公,去谋划奚齐的未来。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愧疚。

这就是她的命。

太子死后第二年春,曲沃的桃花开了。

开得特别好,一树树,一片片,云蒸霞蔚。风一吹,花瓣如雨,落满长街,落满庭院,也落在申生的墓上。

狐突还住在曲沃,守着太子府,守着太子的墓。老人更老了,但精神还好。每日早起,先去祠堂给齐姜和申生上香,然后去庭院看竹,去墓前打扫。太子的墓很干净,没有杂草,常有不知名的百姓来祭拜,放一束野花,或一盘果品。

风起,桃花纷飞,落在墓碑上,落在泥土里,落在岁月的长河中。

狐突站在墓前,看着满山桃红,忽然想起太子小时候,在桃花树下奔跑,笑声如铃。齐姜坐在廊下,含笑看着,手中做着针线。

一晃,这么多年了。人都走了,只剩桃花,年年依旧。

“太子,您安心吧。”狐突轻声说,“老臣会守着这里,守着您的墓,守着晋国的良心。直到有一天,真相大白,冤屈得雪。”

他弯腰,将墓前的落花一一拾起,放在掌心。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香,像太子的笑容,温柔而哀伤。

远处有孩童的歌声传来,是曲沃的民谣,唱的是春耕,是希望。狐突听着,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太子,您听,百姓还在歌唱,生活还在继续。您用生命守护的晋国,还在。这就够了,不是吗?

桃花依旧笑春风。只是春风里,再也没有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