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曲沃悲歌(下)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4882 字 3个月前

“好。”申生点头,缓缓起身,“邑宰,替我办件事。”

“太子吩咐。”

“明日,召集曲沃所有家臣、仆役。打开府库,财物尽数分给众人。愿意走的,给足盘缠。不愿意走的,留下看守宫室。”申生走到窗前,看着庭中积雪,“这是我……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狐突嘴唇颤抖,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诺。”

那一夜,申生没有睡。他坐在母亲祠堂里,对着灵位,说了一夜的话。说幼时的事,说父亲的期望,说杜原款的教导,说自己的迷茫。说到最后,他伏在案上,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哭声。

天将亮时,他起身,沐浴更衣。水是冰凉的,但他觉得正合适。洗净后,他换上太子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戴九旒冕。这是晋国太子的最高礼服,他只在册封大典和每年元日朝贺时穿过。镜中的人形容憔悴,但衣冠肃整,依然有储君威仪。

他走到庭院中,在母亲生前最爱的竹丛前跪下,三叩首。

“母亲,不孝子申生,今日来陪您了。”

起身时,他看见狐突站在廊下。老人一夜白头,背佝偻得厉害。他手中捧着一个漆盒,与申生献胙肉的那只一模一样。

“太子……”

“邑宰来了。”申生微笑,“正好,替我做个见证。”

狐突打开漆盒。里面不是胙肉,而是一柄短剑,一块白绫,一瓶鸩酒。三样东西,静静躺在猩红的衬布上。

“老臣无能,不能救太子。”狐突老泪纵横,“只能备此三物,让太子……走得体面些。”

“多谢。”申生取出短剑,拔剑出鞘。剑身寒光凛凛,映出他平静的眼。“就用这个吧。我是武公之孙,献公之子,当死于剑下,不负晋人尚武之风。”

“太子!”狐突跪倒在地,抱住他的腿,“再想想!老臣已联络里克、丕郑父等大夫,他们愿联名上奏,保太子清白!只要太子活下去,就还有希望!”

申生扶起老人,为他拂去肩上的雪。雪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狐突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夜愁白头。

“邑宰,你知道我为何选择死么?”

狐突摇头。

“因为只有我死了,父亲才会相信我真的有罪。”申生望向绛都方向,目光悠远,像要穿透千山万水,“他信了,就不会再追究其他人。杜师傅的家人,你的族人,曲沃的百姓,所有与我有关的人,才能活下去。而骊姬……我活着,她是父亲的宠妃,是公子之母。我死了,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她的野心,她的狠毒,才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晋国的忠臣义士,才会看清谁才是祸国的根源。”

“用我的死,换晋国未来数十年的安定。值得。”

狐突浑身颤抖,再说不出一个字。他看着申生,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太子,此刻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心碎。

申生走到庭院中央,面向绛都方向跪下。他解开衣襟,露出胸膛。寒风如刀,刮在皮肤上,他却感觉不到冷。

“父亲。”他轻声说,仿佛献公就在眼前,“您曾教我,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今日,儿臣做到了。”

“母亲。”他又转向祠堂方向,“您曾教我,为人子,当以孝为先。今日,儿臣……也算做到了吧。”

最后,他看向手中短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守仁。是杜原款在他行冠礼时所赠。守仁,守护仁德。可这世间,仁德往往敌不过诡诈,忠诚往往败给谗言。

但他不悔。

短剑刺入胸膛时,并没有想象中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温热的血涌出来,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他看见狐突扑过来,看见天空有鸟飞过,看见竹枝上的雪扑簌簌落下。

最后一刻,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抱着他,在曲沃的桃花树下,轻声哼唱: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

母亲,我来了。

您还会唱那首歌给我听么?

血越流越多,雪地上的红梅越开越盛。申生慢慢倒下,倒在雪地里,倒在母亲最爱的竹丛旁。他睁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在他脸上,冰凉。

狐突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在颤抖,泪水滴在申生脸上,和雪水混在一起。

“太子……太子……”

申生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很轻,很轻:

“晋……国……”

然后,眼睛慢慢合上。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他的身体,覆盖了雪地上的血迹。只有那丛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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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突跪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他缓缓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申生身上。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回殿内。

案上有帛有笔。他研墨,提笔,写下太子最后的遗书:

“臣申生不孝,获罪于天,使君父忧。胙肉之事,臣实不知。然臣既蒙疑,无以自明。唯有一死,以表心迹。伏愿君父保重圣体,晋国长安。臣虽死,不敢怨。”

写罢,他将笔一掷,墨迹淋漓,像泪。

然后他走到院中,对着申生的遗体,整了整衣冠,深深三揖。

“太子慢行。老臣……随后就来。”

但他没有立即随去。他还有事要做。太子的死讯要传出去,遗书要送到绛都,曲沃的百姓要安抚。太子用命换来的安宁,他要替太子守住。

哪怕只是暂时的。

雪,下了一整夜。

太子申生的死讯传到绛都时,晋献公正在用午膳。

菜很丰盛:炮羔、烝豚、脍鲤,还有骊姬亲手调的羹。献公却食不知味,筷子在碗中拨弄,半天没吃一口。自从那日罪己堂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闭眼,就看见申生跪在殿下,额角流血,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说:“儿臣不知何罪。”

还有杜原款,那个三朝老臣,被杖毙前那三声呼喊,像鬼魅般缠着他:“天乎!冤乎!晋国将乱乎!”

他真的做错了么?申生真的会毒杀他么?那个从小温顺仁孝的儿子,那个他亲自教导骑射、读书的儿子?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证据摆在眼前时,他必须做出决断。他是晋侯,是一国之君,不能有私情。哪怕那私情是对自己的嫡长子。

“君上,再用些羹吧。”骊姬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她今日穿了浅碧色深衣,衬得肤光如雪,眼中满是关切。

献公勉强喝了一口,摆摆手:“撤了吧。”

就在这时,寺人战战兢兢进来,跪在地上,头几乎埋到胸口,声音发颤:“启禀君上……曲沃来报……太子……太子他……”

“太子如何?”献公心头一跳。

“太子在曲沃……自裁了。”寺人说完,伏地不敢起。

献公手中的玉箸掉在地上,摔成两截。他怔怔坐着,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在殿中回荡。

“好!好个孝顺儿子!以死明志?以死逼寡人?”

骊姬脸色煞白,手中的汤匙“当啷”落地。她急急跪倒,泪如雨下:“君上节哀!太子他……也是一时糊涂,想不开……”

“糊涂?”献公转头看她,眼神陌生得可怕,像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人,“他是以死告诉天下人,是寡人逼死了他!是寡人昏聩,听信谗言,逼死了嫡长子!他是要让寡人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