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就出门。
到南安城的时候,脚上磨了两个泡。
许广问他。
“永丰镇也在修路,你怎么不在那边干?”
那人挠了挠后脑勺。
“那边工头我不认识。”
“这边孙大人,我信得过。”
许广又问。
“你见过孙大人?”
那人摇头。
“没见过。”
“但听我表弟说的。”
“跟这样的官干活,值!”
许广把笔搁下,没再问了。
有些东西不是银子能买来的,也不是告示能贴出来的,是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
工地上的变化也明显,以前收工铜锣敲了,人散得快。
现在锣响了,还有人不走,多刨两锄,多搬两块砖,没人逼,也没人盯,都是自己愿意的。
许广在工地边上,站了整两天。
从天亮站到收工,看人干活的状态,看工头管人的方式,看那些多留下来的人,脸上是什么表情。
不是麻木,不是应付,是一种他在金陵衙门里,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不出那个词,但他认得出来。
第二天傍晚收工后。
许广回到书房点了灯。
翻开那本只有他,自己看的私人笔记。
前几天写的那行字还在。
“孙九成,粗人,不懂行政。”
他提起笔。
把“不懂行政”四个字划掉。
墨迹划过去,干脆利落。
旁边重新写了几个字。
“粗中有细,心眼不坏。”
写完看了一眼,又觉得不够,在下面补了一行。
“此人治民,不靠章法,靠人心。”
笔搁下。
许广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他在金陵学的那套东西,规章制度流程表格,是骨架。
孙九成干的这些事,是血肉。
光有骨架,站得住但没人跟。
光有血肉,跟的人多但容易散。
两样凑一起才成事,他合上笔记本。
起身把这半个月的记录,整理成周报。
工程进度,人员调配,物料消耗。
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孙九成凿石头的事也写了。
没添没减,如实记录。
连手心磨破、工钱从俸禄里扣,这些细节都没落下。
写完封好以后,交给驿站的快马。
“送金陵,柳大人收。”
驿卒接过信件,打马出城。
——
金陵。
七天后。
张河案头多了一份岭南周报。
他是在批完射手营,周报之后翻到的。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油灯的光打在纸面上,字迹清晰。
张河从头看起。
一行一行。
看到孙九成凿石头那段,他的手停了一下。
看到工钱从俸禄里扣那段,嘴角动了动。
看到后续招工翻倍那段,他把周报放到桌面上,手指在纸边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说任何的话,但眼睛里有了点东西。
柳青烟送周报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孙九成这人,用对了地方。”
张河看着那句话。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岭南三千多青壮劳力,目前已经动员了将近六百。
这些人拿着华夏军的工钱,吃着华夏军的饭。
修的是华夏军规划的路,建的是华夏军开设的学堂和医馆。
等这些东西建成。
南安城的百姓认的,就不再是什么前朝旧主,而是华夏军的旗。
孙九成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干的不只是修路盖房。
他在帮张河把整个岭南,一锤子一锤子地,砸进版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