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北京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城墙上、屋顶上、街面上全白了,只有城墙根下的排水渠口还露着一道窄窄的黑色缝隙。城门口有人在扫雪,扫帚在雪面上划过时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在石板路面上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湿痕。通州码头的栈桥上也积了厚厚一层雪,船工们正蹲在船舷边沿用木铲把甲板上的雪推入河中。货船依然在靠岸,船帮两侧挂着冰凌,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反光。
安定门内侧的纸币兑换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比平时略多,但没有排到街面上。柜台后面的职员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落在台面上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用一块干布擦了擦水渍,然后接过窗口外递进来的铜元,数了一遍,从抽屉里取出纸币递出去。
但唐山钢铁厂那边出了事。
十二月初,何锦堂从唐山发来一封急电。电报的内容比平时更短,措辞也更直接:“第二座高炉点火之后,铁水产量翻了一倍,但铸锭工序跟不上。铸模的数量不够,铁水从出铁口出来后没有足够的砂模承接,有一部分铁水只能流入渣坑。渣坑里的铁水冷却后成了废铁,一天要浪费将近两成的产量。铸模的供应要从宁波和上海调,但船期赶不上。请北京协调。”
洪启明把电报看了两遍,让赵怀远从北京的机器局调一批铸模到唐山。北京机器局的铸模库存也不多,调了一半给唐山之后,北京这边的铸件生产又受到了影响。赵怀远在军务署里把两边的需求对了一遍,发现铸模的总需求比产量多出将近三成。他把情况报给了洪启明。洪启明在城楼上坐了一下午,给何锦堂回了一封电报:“铸模不够,先用临时的砂坑代替。铁水出完之后不要急着倒渣坑,先在砂坑里铸成粗坯,粗坯之后再运到轧钢车间重新加热轧制。粗坯的损耗比渣坑小,也比等铸模快。另外,宁波和上海的铸模加快调运,到一批用一批,不等齐。”
何锦堂收到电报之后,在唐山钢铁厂的厂区里划了一片临时砂坑区。铁水从出铁口出来后先流入砂坑,冷却成粗坯,再由平板车运到轧钢车间重新加热轧制。粗坯的损耗比渣坑少了将近一半,但仍然比正常铸模多出将近一成的损耗。何锦堂在笔记上记了一笔:“临时砂坑的损耗率约一成,正常铸模的损耗率约半成。铸模到货之后立刻替换,不拖延。”
铸模的事还没完,铁路合龙的事又出了岔子。
津浦铁路的南北两端在沧州以南约三十里的地方即将合龙。北端的铁轨从天津方向铺下来,南端的铁轨从徐州方向铺上去,两端的路基已经修到了预定位置,铁轨的铺设也接近了最后的接口。但北端的测量队在最后一段路基上发现了一个问题——沧州以南的地势比预想的更低洼,地下水位比勘测时高了将近一尺。路基的填土在冻融之后出现了不均匀沉降,铁轨的标高比设计标高低了将近两寸。南端的铁轨标高没有问题,两端的铁轨在合龙点对不上,高差将近两寸。
张之洞在宁波收到测量队的报告之后,给北京发了一封电报:“南北铁轨标高不一致,合龙点需要重新调整。调整方案有两个:一是北端的路基重新填土抬高,二是南端的铁轨降低。重新填土抬高需要时间,冻土期施工困难,成本也高。降低南端的铁轨标高不需要动路基,只需要调整铁轨下面的垫板厚度。建议降低南端的铁轨标高,在合龙点附近用过渡段调坡,坡长控制在两百丈以内。”
洪启明把电报看完之后,在城楼上跟赵怀远议了一下午。赵怀远从军务署的角度说了一句:“过渡段调坡可以,但坡长不能太短。坡太短,火车上去的时候容易脱轨。两百丈的坡长够不够?”洪启明在桌上摊开了一张铁路纵断面图,用手指在合龙点的位置画了一道斜线:“两百丈的坡,坡度不到千分之三,对火车来说没问题。但过渡段要在开春之前铺完,不能拖到解冻之后。”他给张之洞回了一封电报:“合龙点用过渡段调坡,坡长控制在两百丈以内。过渡段的铁轨和垫板从唐山钢铁厂调,优先供应。开春之前完成合龙,不拖到解冻之后。”
同一天,沈阳方向的情报传来了一条消息。
清廷残部在沈阳城内的分歧正在扩大。主战派和主和派在朝堂上公开争吵,主战派指责主和派“卖国求荣”,主和派指责主战派“误国误民”。沈阳城内的粮草储备已经降到了很低的水平,城内的百姓开始有人偷偷往城外跑。主战派为了维持秩序,在城门口加派了岗哨,但岗哨的士兵自己也有家眷在城里,人心浮动。情报处值班人员在电文中附了一句话:“沈阳方面未向北京方向派出使者,也没有主动发起进攻的计划。目前处于被动等待状态,但城内秩序正在恶化。”
洪启明把电报看了两遍,在回电中批了一行字:“沈阳方向继续观察。如果他们派人来谈,就让他们来。如果他们继续固守,就继续围而不攻。入冬之前,他们不会主动出击。开春之后,他们要么谈,要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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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日,唐山钢铁厂的第一批自产钢轨通过铁路运抵天津港。钢轨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深灰色的光泽,铁轨边沿的编号和厂标清晰可见。码头上的工人蹲在钢轨旁边,用手摸了摸轨面的平整度,确认了接合面的规格,然后站起来用粉笔在钢轨侧面标注了接收日期和编号。这批钢轨将分两路运出,一路沿北线继续向北铺设,延伸至山海关方向;另一路沿南线向南延伸,与从徐州方向北上的铁轨在沧州以南约三十里处完成最后的对接和固定。津浦铁路的最后一段将在明年开春之前完成合龙。
何锦堂在钢轨发车之后给北京发了一封电报,电报的末尾附了一句话:“唐山钢铁厂的第一批钢轨已经发出。从今天起,北方的铁路用北方的钢轨。不用再等南方的钢轨北上了。”
洪启明看完电报之后,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远处唐山方向的高炉火光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炉顶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他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南方官道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沿着城墙的台阶走了下去。
在他身后,北京城内的街巷中,新点的灯火正在陆续亮起,从城门附近向城中心的方向延伸。而在更远的地方,津浦铁路的南北两端正在向合龙点推进,北端的铁轨从天津方向铺下来,南端的铁轨从徐州方向铺上去,两端的距离正在逐日缩短。唐山钢铁厂的钢轨正在装车发运,沿着铁路向南推进,在合龙点附近与南端的铁轨对接。那些正在铺设的钢轨和正在运转的工坊、正在流通的纸币和正在亮起的灯火,正在各自的轨道上保持着运转的节奏,在夜色中向着远方不断延伸,形成一道即将在开春后连接南北的完整线路。
而在西北前线,石达开的阵地在雪线边缘保持着待命状态。沙俄前哨没有发动进攻的迹象,双方的阵地都在雪中保持着沉默,只有哨位上的烟囱在早晚各冒一次烟,表明阵地还在运作,人还没有撤走。
石达开在十二月下旬给北京发了一封电报,电报的内容比平时更短:“伊犁河谷的雪已经积了一尺多深,沙俄前哨的烟囱每天早晚各冒一次烟,没有新的动向。我们的阵地也保持了同等的戒备和补给节奏。如果开春之前没有新的变化,这个冬天就这样对峙着。开春之后,我建议从四川和陕西调来的部队到达之后,再议推进的事。”
洪启明在回电中批了一行字:“同意。开春之后再议。冬季保持对峙,不主动出击,不放松警戒。”
当天傍晚,洪启明站在安定门的城楼上。雪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月亮挂在城墙上方,把城墙和城楼的轮廓照得分明。城墙根下的街巷里有人在收摊,有人挑着两筐菜从巷口走出来,快步穿过了街角。远处唐山方向的炉火在夜色中依然亮着,暗红色的光在夜空中形成一小片持续的暖晕。运河上的夜航船正在归航,船头的灯火在夜色中缓慢移动,在河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倒影。铁轨在雪地中延伸到视野尽头,两侧的雪正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他站在城垛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沿着城墙的台阶走了下去。在他身后,北京城内的街巷中,新点的灯火正在陆续亮起,从城门附近向城中心的方向延伸,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持续铺展的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