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西北前线的第一场雪落在了伊犁河谷北侧的山脊线上。
雪不大,细碎地飘着,落在戈壁边缘的枯草上很快就化了。石达开蹲在阵地前沿的观察哨里,手里攥着一只单筒望远镜,正在观察河谷对面沙俄前哨的动向。沙俄的工事在雪中依然清晰可见。哨位上的人影正在走动,裹着厚大衣,在阵地的边缘来回巡逻。阵地前方的地面上没有新的足迹和车辙印,只有前几天留下的旧痕。
石达开把望远镜放下来,在哨位边沿的土坎上蹲了一会儿。冰凉的雪水正顺着土坎边缘缓慢渗入地面,形成一道道细长的湿痕。他站起来沿着阵地走了一圈,确认了各哨位的值勤状态和防寒措施的落实情况。阵地上的士兵已经领到了厚棉衣和毡靴,帐篷里生了炭火,弹药箱上盖了油布防潮。从北京运来的越冬物资堆在阵地后方的仓库里,粮食、弹药、燃料和药品的储备够部队用三个月。
他走回营帐,在油灯下写了一份电报:“沙俄前哨暂时没有异动。入冬之前估计不会有大动作,但也不能排除对方在雪季来临前组织最后一次试探性进攻的可能性。阵地已经做好了越冬准备,人员、弹药和燃料储备充足。”电报在当天发出,由信使沿驿道送往后方,经逐站接力传递后到达北京。
电报到达北京的时候,洪启明正在安定门城楼里看一份关于北方各省冬粮储备的报告。他看完石达开的电报后把它放在桌角,没有回电。他站起来走到箭窗前,推开窗。窗外的冷风带着枯叶和尘土的气息灌进来,在桌面上打了一个旋。远处运河上的船影正在暮色中缓慢移动,烟囱里的白烟被风吹散成细长的灰白色带子。他关上窗,坐回桌前,继续翻看那份冬粮储备报告。
但伊犁河谷的雪没有停。
十月下旬的一天夜里,石达开在营帐里被哨兵叫醒。哨兵站在帐外,声音很急:“沙俄的骑兵动了。大约一千骑,正沿河谷北岸向西移动,前锋距离隘口不到十里。”石达开披上大衣走出营帐,在观察哨里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沙俄的骑兵在夜色中移动,马匹的蹄声在冻硬的河谷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的队形分成两路,北路沿河谷北岸推进,南路在河谷南岸的台地上迂回,试图从两侧夹击隘口。
石达开没有等他们靠近。他让传令兵通知前沿各阵地的指挥官,按预定方案进入战斗位置。克虏伯炮的炮口在夜色中缓缓抬起,瞄准了河谷北岸的骑兵队形。迫击炮的炮管调整到了曲射角度,瞄准了南岸台地后面可能出现的敌军队形。
第一轮炮击在沙俄骑兵推进到隘口以西约五里时开始。克虏伯炮的炮弹在夜色中划出明亮的弧线,落在骑兵队形的中段,炸开连续的弹坑。马匹在炮火中受惊嘶鸣,有几匹马挣脱了缰绳在河谷里乱跑。骑兵的队形在炮击中被打乱,北路的前锋开始减速,后面的队伍挤在一起,在河谷北岸形成了一团混乱。
第二轮炮击打了南岸的迂回部队。南岸的台地后面原本是沙俄骑兵的隐蔽路线,但石达开在台地后方预设了迫击炮阵地。迫击炮的炮弹越过台地,落在台地后方的洼地里,炸开了沙俄骑兵的迂回队形。南岸的骑兵在洼地中无处隐蔽,开始向后退去。
第三轮炮击覆盖了沙俄骑兵的整个队形。炮弹在河谷两岸同时落下,沙俄骑兵的前锋、中段和后队都被炮火覆盖。骑兵在炮击中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剩下的开始向河谷西端撤退。石达开没有下令追击,让炮队停止射击,前沿阵地的步兵保持戒备状态。
天亮之后,石达开在阵地上清点了损失。己方伤亡不到二十人,沙俄方面在河谷两岸留下了大约三百具尸体和两百多匹死马。沙俄骑兵的残部退回了隘口以西约三十里的草原上,在那里重新集结。石达开在电报中给北京发了一条消息:“沙俄骑兵昨夜试探性进攻,已被击退。我军伤亡较小,沙俄损失较重。残部已退回草原,短期内不会再有大的动作。”
洪启明在北京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城楼上跟赵怀远议事。他把电报看完之后放在桌上,对赵怀远说了一句:“西北的仗打完了。沙俄的骑兵退回去了,伊犁河谷的防线稳住了。但有一件事要办——俘虏里如果有中国人,按俘虏处理。如果是沙俄的人,按两国交战的处理办法,等战事结束之后再议。现在先把俘虏关在兰州,等后续处置。”
赵怀远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说了一句:“北京这边的事也不太平。城北的几个旧旗人聚居区里有人在暗中串联,说是要‘反镇南’,已经在几个巷子里贴了匿名帖子。帖子的内容我没看到,但巡逻队报上来的消息说,有人把帖子贴在了城门口和粮店门口。帖子是用墨笔写的,字迹歪斜,但没有落款。”
洪启明在城楼上坐了一会儿。城北的旗人聚居区在入城之后一直不太安稳,旗人的粮和房的事刚刚理出头绪,又有人在暗中串联。他给赵怀远回了一句话:“先查。查清楚是谁在串联,有多少人。查清楚之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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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怀远在当天下午把军务署和警察署的人叫到了一起,让警察署的人去城北的旗人聚居区摸查。警察署的人用了三天时间,把城北的几个旗人聚居区走了一遍,查到了串联的源头——一个姓佟的旧旗人,在镶黄旗里当过佐领,家里有几处房产,入城之后被善后处登记为官产,收归公有。佟佐领不服,在几个旗人聚居区里串联,纠集了几十个旧旗人,准备在粮店门口闹事。
赵怀远把查到的结果报给了洪启明。洪启明在城楼上坐了一会儿,让赵怀远回了两句话:“第一,佟佐领带头闹事,按规矩办。他的房产全部没收,本人和家属发配西北。第二,跟着他闹事的人,凡是参加了串联和贴帖子的,田产房产全部没收,发配西北。没有参加的,不追究。第三,城北的旗人聚居区加强巡逻,粮店门口设岗,不许再贴匿名帖子。”
警察署的人在第三天夜里把佟佐领从他家里带走了。佟佐领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反抗,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家的房子被贴上封条,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家属在第二天被送上了西行的火车。跟着他闹事的三十多个人在三天之内陆续被登记在册,田产房产收归公有,本人和家属分批发配西北。
消息在城北的旗人聚居区传开之后,没有人再贴匿名帖子。粮店门口的岗设了三天,来买粮的旗人排着队,没有人闹事。有一个姓关的老旗人蹲在粮店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巡逻队从街面上走过,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闹什么闹。有粮吃,有房住,还闹什么。”
北京城内的秩序在入冬之前恢复了平静。城墙根下的排水沟和渠口重新清了一遍,街巷里有人在用稻草和旧布缠绕露天的水管。城门口的柴炭铺子门口堆满了新到的木柴和煤块,有人在门口用铁锹把煤块装进麻袋里。
唐山钢铁厂的第二座高炉也在十月下旬完成了砌筑,正在烘烤和预热。第一座高炉正在持续产出铁水,在铸模中冷却形成铁锭和铸件后,由平板车运出,一部分送往唐山本地的机械厂和工坊,一部分装车沿新铺的铁路运往天津方向,再转运河或铁路运往北京及沿线各府。
十一月初的一天傍晚,一份从沈阳方向发来的电报通过新架设的线路到达了北京。电报的内容不长:“清廷残部在沈阳出现内部分歧。朝中已分两派,一派主张与北京方面接触,另一派主张继续固守待援。目前主战派暂占上风,但兵力已不足万人,粮草匮乏,无法发动进攻。”洪启明看完电报后在灯下坐了片刻,把电报稿折好放进了桌角的文件匣里。
十一月中旬,唐山钢铁厂的第二座高炉在完成烘烤后正式点火投产。厂区内的铁水产量翻了一倍,铁锭和铸件的日产量也同步增长。与此同时,北方各府的冬粮储备也已全部入库。纸币的流通范围扩展到了山西和河南的各县镇,以工代赈的工程队在入冬前的最后几周完成了城墙修补和河道清淤的年度收尾工作。
十一月下旬,何锦堂从唐山发来一封电报,内容分为两条:一条是关于高炉冬季生产的注意事项和防冻措施,另一条是关于明年春季新轧钢车间的建设计划。电报的末尾附了一句话:“如果冬季天气不算太恶劣,建议继续施工,不要停。停了一冬,明年开春再点火,相当于从头来过。”洪启明看完电报后回了一句:“不停。冬季轮班照常,补足防寒物资。”
当天傍晚,洪启明站在安定门的城楼上。远处的华北平原在暮色中铺展开来,田野里空荡荡的,雪还没有来,但风已经冷透了。运河上的货船正在靠岸,船舷边沿挂着冰凌。铁路和运河交汇处正在亮起灯火,和城墙根下的灯火连在一起,形成一道缓慢延伸的光带。远处唐山的方向,高炉的炉火正在持续燃烧,暗红色的光映在低垂的云层底部,形成一团持续跳动的暗色暖光。他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南方官道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沿着城墙的台阶走了下去。在他身后,北京城内的街巷中,新点的灯火正在陆续亮起,从城门附近向城中心的方向延伸,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持续铺展的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