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的侦察骑兵第四次出现在北京南门外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的事了。这一次他们没有在城门口停留,在护城河对岸勒马站了片刻,掉头返回了天津方向。
洪启明在午前收到了情报处的报告。报告确认了一件事:联军已经从天津城内拔营,正在沿官道向北推进,前锋已经越过了廊坊,正在向北京方向接近。兵力约五千余人,配有火炮和辎重。洪启明看完报告后把纸页折好放进口袋里,在城墙根下站了片刻。天正在变冷,护城河的水面上泛着一层细密的波纹。
当天下午,黄文金的部队在北京城南面约三十里处展开阵型。
阵地设置在一道缓坡上,坡面朝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华北平原,视野极好。坡顶到坡脚的距离约两百步,坡面平缓,没有明显的起伏。黄文金把阵地分成三道:第一道是散兵线,由两个营的步兵组成,部署在坡脚前方约五十步的位置,散兵线沿着田埂和干涸的排水沟展开,士兵们蹲在田埂后面,利用地形作为掩体。第二道是主阵地,由三个营的步兵组成,部署在坡顶后方约三十步的位置,胸墙用冻土和沙袋筑成,高约三尺,厚约两尺,胸墙前面挖了一道浅壕沟。第三道是预备队,由两个营的步兵和一个骑兵营组成,部署在坡顶后方约两百步的位置,隐蔽在几处土丘和枯树林后面。炮兵阵地在主阵地的两侧和后方的几处高地上,克虏伯炮被架设在坡顶两侧的高地上,炮口指向正南方,可以覆盖整个坡面。迫击炮被部署在主阵地后方约五十步的位置,炮管的角度调到了曲射状态,瞄准坡面中段的空白地带。
士兵们蹲在胸墙后面检查弹药和枪械,有人在擦拭枪管,有人在调试刺刀,有人正在把备用弹链放进胸墙边缘的凹槽里。李秀成的骑兵营隐蔽在阵地后方的一片枯树林里,马匹被拴在树干上,马嘴用布条绑着,防止嘶鸣暴露位置。陈玉成的步兵营在主阵地中央,负责正面防守。李世贤的广西兵在阵地左侧的田埂后面,负责掩护左翼。黄文金的中军指挥部设在坡顶后方的一处土丘后面,通信兵沿着阵地后方拉了一条电话线,连接各营指挥所和炮兵阵地。
联军方面也在同步展开部署。
联军的先头部队在距离黄文金阵地约十五里处停下来,等待后续部队和辎重到达。联军指挥官是英国远东舰队的一名少将,姓格兰特,在印度和克里米亚都打过仗,经验丰富。他把部队分成三路:左翼是英国步兵第二团和第三团,约两千人,配有六门阿姆斯特朗前装线膛炮;右翼是法国步兵第一团和殖民地营,约一千五百人,配有四门拿破仑炮;中路是英国步兵第一团和皇家炮兵,约一千五百人,配有六门阿姆斯特朗炮和两门榴弹炮。总兵力约五千人,火炮十八门。格兰特把指挥部设在官道东侧的一处高地上,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联军的火炮是阿姆斯特朗前装线膛炮,射程约三千码,精度比旧式滑膛炮高得多,炮弹在飞行中沿膛线旋转,弹道平直稳定。拿破仑炮是法国造的前装滑膛炮,射程约两千码,威力大但精度稍差。联军步兵装备的是恩菲尔德1853式前装步枪,射程约一千码,精度高,装填速度比旧式滑膛枪快了不少,但仍然是前装,每分钟只能打两到三发。镇南王府的部队装备的是后装连发步枪,射程约一千二百码,精度与恩菲尔德相当,但装填速度是恩菲尔德的三倍以上,每分钟能打八到十发。这是双方在装备上的核心差距。
第二天清晨,联军的先头部队在辰时左右出现在阵地前方的地平线上。
晨雾正在散去,黑色制服的身影正在雾中逐渐浮现,火枪的枪管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步兵展开成散兵线向前推进,散兵线拉得很宽,从官道两侧的田野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村庄边缘,每名士兵之间隔约五步的距离。散兵线后面是主阵线,由两个团的主力步兵组成,排成三列横队,肩并肩地向前推进。火炮还在后方,正在官道两侧寻找架设位置。联军的阵型是标准的线式战术,散兵线在前负责骚扰和试探,主阵线在后负责正面突破,炮兵在后方提供火力支援。
黄文金蹲在胸墙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联军的推进速度和阵型。他等到联军的散兵线推进到约一里处时,下令开火。
克虏伯炮的开火指令以旗语传递至各炮位。第一轮炮弹落在联军步兵阵线的中部,在干燥的田地上炸出几道连续的弹坑,尘土和泥块飞溅起来。炮弹的落点精准,三发炮弹中有两发落在散兵线后方的主阵线上,炸开了两处缺口,队伍向前推进的节奏被打断了一部分。第二轮炮击调整了落点,向两侧延伸,覆盖了散兵线的两翼。第三轮炮击打了联军后方的炮兵阵地,炮弹落在阿姆斯特朗炮的炮位附近,炸翻了一门火炮,炮手被冲击波掀翻在田地里。
联军的炮兵在第三轮炮击之后开始还击。阿姆斯特朗炮的炮弹落在阵地前方约两百步的位置,炸起几团烟尘和碎石,距离胸墙还有一段距离。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联军的炮兵在测距和修正弹道,炮弹的落点逐渐向阵地逼近。黄文金让炮兵转移阵地,克虏伯炮从坡顶两侧的高地上撤下来,转移到坡顶后方的预备阵地上,避开联军的炮火覆盖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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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军的步兵散兵线在炮击之后重新整队,继续向前推进。他们开始还击,子弹在阵地前方打出几道细碎的弹痕,落在胸墙表面的冻土上,留下浅浅的坑洼。恩菲尔德步枪的射程虽然远,但前装步枪的装填速度慢,散兵线每打一枪就要重新装填,火力密度明显低于后装连发步枪。镇南王府的士兵蹲在胸墙后面,轮流换位射击,有人在拉动枪栓时手指被冻得僵硬,哈了一口气在手上,再继续装弹。
第一轮交锋持续了约半个时辰。联军的前进节奏在持续推进中逐渐放缓,但仍在继续推进。黄文金的部队在胸墙后面保持着稳定的射击频率,没有因为战况的变化而动摇。阵地上的士兵们在胸墙后面轮流换位射击,后装步枪的弹壳从枪机侧面跳出来,落在胸墙内侧的沙袋上,发出连续的碰撞声。联军的步兵在推进到阵地前方约一里处时开始出现明显的减速,后继的火力支援和兵力补充也出现了滞后,在前一轮炮击的弹坑附近形成了一道不断移动的阻塞线。
联军的指挥官格兰特少将在后方的高地上观察了一阵,然后下令左翼的英国步兵第二团向镇南王府阵地的右翼迂回。第二团的士兵从散兵线后方脱离,沿着官道东侧的一片洼地向南移动,试图从侧翼包抄。陈玉成在阵地上发现了联军的迂回动作,让李世贤的广西兵从阵地左侧抽调两个连,沿着田埂向东移动,在洼地的出口处设了伏。联军的第二团在洼地中推进到距离出口约两百步时,广西兵从两侧的田埂后面开火,后装步枪的火力在洼地的出口处形成了一道交叉火力网。联军的第二团在洼地中陷入了被动,前面是交叉火力,两侧是田埂和排水沟,无法展开队形。他们试图向后撤退,但洼地的入口处也被广西兵的火力封锁了。第二团在洼地中伤亡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残部在午后撤出了洼地,退回了联军主阵线的后方。
格兰特少将在高地上看到左翼迂回失败,改变了策略。他让右翼的法国步兵第一团向镇南王府阵地的左翼发起正面进攻,同时让中路的英国步兵第一团向阵地中央发起强攻。他希望通过正面强攻吸引守军的主力,然后让左翼的第二团再次迂回。但第二团在洼地中的损失太大,已经无法再次投入进攻。
法国步兵第一团的进攻比英国部队更凶猛。法国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散兵线的掩护下向阵地左翼推进。他们的队形比英国部队更密集,冲锋的速度也更快。李世贤的广西兵在左翼的田埂后面蹲着,等法国部队推进到约两百步时同时开火。后装步枪的连续射击在法国部队的正面打出几道缺口,法国士兵一排一排地倒在田埂前面,但后面的人继续往前冲。有几个法国士兵冲到了田埂前面,跳进排水沟里跟广西兵展开了白刃战。广西兵从田埂后面站起来,端着刺刀迎上去,双方在排水沟里混战了一阵。陈玉成从主阵地派了两个连增援左翼,从侧面的田埂上向法国部队的侧后开火。法国部队在两面夹击之下开始后退,退回了出发阵地。
午前,洪启明从阵地上消失了。
连续瞬移之后,他在联军指挥部后方的一处土坡上落下。联军指挥部的帐篷就设在官道西侧的一块麦田里,帐篷门口站着几个通讯兵,旁边的马桩上系着几匹马,正在喷着白气。帐篷内,格兰特少将和几个参谋正在围着地图说话。他们正蹲在地图周围,有人在用手比划阵地的走向和火力覆盖的范围,有人在标注迂回路线的位置。洪启明在土坡上蹲了片刻,空间膜覆盖了帐篷内部的结构和人员分布,锁定了正在说话的那群人。
他站起来,沿着土坡的阴影向前移动,在距离帐篷约百步处停下。空间切割无声地沿着帐篷的支撑杆和帆布之间的连接处切入。支撑杆被切断的瞬间,帐篷帆布向一侧塌落,露出内部正在讨论的军官们。他们在塌落的帆布中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空间切割已经沿着帐篷的中央轴线切下,格兰特少将和身边的两个参谋被空间切割的平面击中,身体向前倾倒,地图被压皱在身下。帐篷内外在短暂的混乱后重新安静下来。洪启明没有停留,沿着土坡的阴影退出了联军指挥部的视野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