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些许沙哑,却是郑观山记忆深处最熟悉的那种温和,“都土埋脖子的人了,也不怕别人笑话你。”
郑观山摇着头,不肯起身。
“白老哥,没有你,怎么会有如今的我?”他抬起泪眼,望着那张已显苍老却依旧让他心安的面孔,“当年若不是你在那荒山野岭救我一命,我早就死在路旁,被野狗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哪来的观山夫子?哪来的观山书院?”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哽咽:“这一跪,您受得起。您受得起!”
白叔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人的脾气。当年那个病倒在路边的穷书生,骨子里倔得很。不让他跪,他怕是要跪到天黑。
于是他手上加了把力气,将郑观山扶起来,顺手拍了拍他肩上的衣褶。
“起来起来。”
“唉,唉。”
郑观山连连应着,这才顺着白叔的力道站起身。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弯。
他拉着白叔的手,像怕他再跑掉一样,不由分说地往主位走去。
“白老哥,您坐这儿。”
满堂宾客都愣住了。
那主位,是今日寿宴最尊贵的位置,原本该由寿星郑观山亲坐。可此刻,郑观山竟拉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貌不惊人的老农,要把他按在主位上。
这老农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但碍于观山夫子的面子,没人敢出声。原本坐在主位附近的宾客纷纷起身,向两旁让开,让出一条通往主位的路。
白叔被郑观山按着肩膀,有些无奈地摇头。
“这……这主位我是坐不得的。”他推辞着,“我只是个种地的,哪里坐得了这地方?”
郑观山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白叔都微微一愣。
然后,郑观山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声音朗朗,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这主位,天地君亲师,都坐得!”
满堂一静。
“我父母早亡,是白老哥在那荒山野岭救我一命,让我活了下来。若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站在这里的郑观山。”
“龚擎老丞相当年提携我,指点我学问,那是师恩如山。白老哥救我一命,那是再生父母之恩。”
“老丞相若还在世,这主位,他坐得。白老哥,一样坐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眼眶又红了。
“没有你们,哪有今日的观山夫子?哪有今日的观山书院?”
满堂寂静。
那些原本还在猜测、嘀咕的宾客,此刻都沉默了。他们看着郑观山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那个被他死死按在主位上、有些局促却依旧温和的老人,终于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寻常的故人。
那是救命恩人。
是四十年未曾谋面、却每年都记得送礼、年年被退回也不曾断过的——牵挂。
不知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响彻整个正堂。
白叔坐在主位上,被这满堂的掌声和目光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看了郑观山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又是何必?
郑观山却只是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他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这一天。
等到了可以当面对那个人说一声“谢谢”的这一天。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童声从旁边响起。
“爷爷,这些苹果可以吃了吗?我饿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憨态可掬的娃娃,正仰着头望着白叔。那娃娃生得圆润可爱,一双眼睛黑亮亮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正抱着白叔的胳膊撒娇。
正是易容后的地缺。
他身后,几名仆从挑着几筐蜡玉苹,正等着往里抬。
郑观山这才注意到那些筐子,连忙问:“白老哥,这是……”
白叔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地缺的头,对郑观山道:“乡下没什么好东西,自家种的果子,带些来给你尝尝。”
自家种的果子?
郑观山一愣。白老哥这些年……在乡下种地?
他连忙亲自上前,揭开其中一筐的盖布。
满堂宾客的目光,都随着他的手落在那筐中——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筐蜡玉苹。果皮淡黄,温润如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但真正让人窒息的,是那些果皮上——
天然生长着的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约勾勒出一个个清晰的字形。郑观山颤抖着手,拿起一枚,只见那果皮上,赫然是一个古朴的“天”字。
他又拿起一枚。
“择”。
再一枚。
“神”。
再一枚。
“子”。
他一连拿出八枚,轻轻放在桌案上,按着顺序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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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择神子,北堂少彦。
满堂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良久,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随即被旁边的人狠狠拽住袖子。
郑观山盯着那八个字,久久说不出话。
他的手在颤抖。
白叔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平静的模样,仿佛这只是寻常的几筐果子。
只有地缺,在人群中悄悄眨了眨眼,嘴角弯了弯,又迅速压下去。
——成了。
——这盘棋,第一步,走稳了。
白叔坐在主位上,被郑观山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好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他的目光落在那排成一列的八枚蜡玉苹上,看了又看,眉头微微皱起,满脸都是困惑。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郑观山,那眼神像极了一个真的不识字的老农:
“你说这苹果上的花纹……是字儿啊?”
郑观山一怔。
他这才反应过来——白老哥这些年隐居乡野,哪里有机会识字?那筐苹果在他眼里,恐怕真的就只是一些“奇怪的花纹”罢了。
“是字,白老哥。”郑观山指着那排蜡玉苹,一字一字念给他听,“天、择、神、子、北、堂、少、彦。八个字,连起来是——天择神子,北堂少彦。”
白叔挠了挠头,那憨厚的模样装得十足十。
“北堂少彦……”他重复了一遍,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那不是我大雍太上皇的名讳吗?”
郑观山点头:“正是。”
白叔愣住了。
他盯着那些苹果,盯了半晌,又抬头看看郑观山,脸上的困惑愈发浓重。
“可这不对啊。”他说,声音里带着老农特有的质朴与不解,“这苹果是我自家园子里种的,从栽树到结果,都是我一手伺候的。我……我不知道这上头有字啊。”
他顿了顿,又挠挠头,像是努力在回忆什么:“说起来,这几棵树结的果子一直有些怪,皮上的纹路比别的树多些。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果树生了病,专门找人来看过。人家说没病,就是这样的品种,结出来的果子皮上有花纹。我也就没再管。”
“可……可那都是些弯弯绕绕的纹路,我哪知道那是字儿?我一个种地的,大字不识一个……”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只是眉头微微一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难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难道那几棵树,是沾了什么灵气?”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在听。
白叔的目光落在那八枚蜡玉苹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的眼神里有困惑,有震惊,还有一种老农面对无法理解之事时的本能的敬畏。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郑观山。
“观山,你说……这是老天爷的意思?”
郑观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八个字,看着那浑然天成、绝无斧凿痕迹的纹路,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天择神子,北堂少彦。”
老天选择的神子,北堂少彦。
这是何等昭然的天意?
他想起了前段时间民间流传的那桩“神迹”——天降神石于某地,石上隐隐有纹路,被一些人解读为“天命所归”的征兆。那件事他听说过,但从未深究。石头上的纹路,终究是石头,谁也不知道是天然形成还是人为雕刻。
可眼前这些苹果呢?
苹果是长在树上的,从开花到结果,从青涩到成熟,每一个过程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谁能在一棵活生生的果树上,让每一枚苹果都长出同样含义的字来?
除非——
除非这真的是天意。
郑观山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而他的身边,那些从朝堂归来的学生们,那些见多识广的官员们,此刻也都盯着那八个字,目光越来越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