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夫子,本名郑观山。
四十年前,他还只是赴京赶考途中险些病死在荒郊野外的寒门学子。那一年若非路过的白叔出手相救,这世上便不会有后来的观山书院,不会有江南文脉半壁江山的传奇,更不会有那无数从书院走出、簪花游街的三甲俊彦。
救命之恩,郑观山记了四十年。每年寿礼送至,每年被原封不动退回,他也从未断过。白叔的恩情,在他心中如同埋在心底的一炷香,不燃不灭,只是静静地供着。
后来他入了龚擎的眼。
龚擎,那是怎样的存在?三朝大儒,三朝宰相,当世文坛北斗,桃李满天下却从不收徒。郑观山也不知自己哪一点被那位老先生看中,只记得那年他在翰林院做编修时,龚擎托人带话,说城南有个旧宅,若他不嫌弃,可来坐坐,讲讲书。
这一坐,就是一年多。
龚擎从未说过“收徒”二字,只是隔三差五指点他经义策论,偶尔考校他的文章,提笔改几个字,便让他茅塞顿开。那一年的指点,胜过十年寒窗苦读。
后来平步青云,一路做到翰林院编修,旁人只道他郑观山是走了运,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运气的背后,是龚擎的提携,是白叔的救命之恩,是无数他无法报答的因果。
可他终究没能在朝堂待下去。
先帝北堂离在位后期,倒行逆施,暴虐成性。楚仲桓一党把持朝政,卖官鬻爵,鱼肉百姓。郑观山一封封奏疏递上去,如泥牛入海;一次次当廷直谏,换来的是冷眼与打压。
他看透了。
辞官那日,他站在午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他想,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了。
江南很好。山水养人,也养心。
观山书院建起来的那年,只有三个学生,两间茅屋,郑观山自己一边教书一边编教材。他没想到的是,这书院竟像长了根一样,一年年扎下去,一年年生发开去。
更没想到的是,三年后,他的学生里竟有人中了进士。又三年,有人进了二甲。再三年,状元。
一连三十年。
观山书院每三年科考,必有学生进入三甲之列,状元也出了不下五位。那些从他这里走出去的学生,或入朝为官,或任教一方,或在各州府开枝散叶,将观山书院的学风带到天下每一个角落。
有人说他郑观山有真才实学,教出来的学生自然出息。
也有人说他不过是运气太好,恰好碰上了好苗子。
郑观山自己从不解释。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那间简朴的书斋里,批改学生的文章,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青山。
他知道,那点真才实学,是龚擎老先生传下来的。那点运气,是白叔当年救他一命、又给了他继续走下去的机会。
他能做的,就是把这份真才实学传下去,把这份运气——分给那些和他当年一样贫寒、一样渴望、一样需要一束光的年轻人。
至于名声?
观山书院的名声,早就不是他的了。是那无数从书院走出的学子,在朝堂、在地方、在每一个需要他们的位置上,一点一点挣来的。
东有国子监,西有观山书院,南有军务后勤所,北有军事学院——这是近年民间流传的说法。
两文两武。
大雍的江山,文的撑起半壁,武的守住半壁。
而那座小小的观山书院,竟成了这“两文”中的一极。
郑观山有时回想起来,也觉得恍惚。
四十年前那个病倒在荒郊野外的穷书生,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但今夜,他独坐书斋,对着窗外那一轮即将圆满的明月,心中想的却不是书院的荣光,不是明日寿宴的热闹。
他想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他已经四十年没有当面叫过了。每年送礼,每年被退,他早已习惯。
可这一次,那人竟主动托人传话,说寿宴那日,会亲自登门。
郑观山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四十年的恩情,终于等来了一句“会来”。
窗外,月色如水。
他轻轻搁下茶盏,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那个四十年未曾谋面的恩人:
“明日……我等你。”
翌日,天光未亮,观山书院的门前已然车马如织。
郑观山立在书斋窗前,望着那络绎不绝的来客,轻轻叹了口气。年年如此,他早已习惯。那些江南富豪,携着重礼,笑容满面地来,无非是为子弟求一个入学的名额,或是为自家添几分“尊师重道”的好名声。那些从书院走出去的学生,有的已入朝为官,有的在各地书院任教,趁着寿辰回来拜望,倒是真心实意。
他换了那身半旧的青衫——年年寿宴都有人劝他穿得隆重些,他年年不听。教书先生,穿那么鲜亮做什么?
辰时刚过,书院里已是人声鼎沸。
郑观山立在正堂门口,与来贺的宾客一一寒暄。他的笑容温和得体,话语不多不少,任谁都觉得这位夫子待自己礼数周全。可若有人细心些,便会发现,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越过眼前的人,飘向山门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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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这是晚生从杭州带来的一方歙砚,虽不值什么钱,却是晚生亲手所琢,还望夫子笑纳。”
“好好,有心了。”
“夫子,学生今年在岳麓书院任教,那边山长托学生带话,说下月想来拜访夫子,切磋经义。”
“随时恭候。”
“郑兄,多年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
“托福,尚可。”
郑观山一一应着,话从嘴边过,心却不在这些话上。
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山门。
日头渐渐升高,宾客越来越多。那些从朝堂归来的学生,穿着或青或绯的官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们围在郑观山身边,说起朝中事,说起那些年他在课上讲的经义,说起如今如何践行夫子的教诲。
郑观山点头,微笑,偶尔应和一两句。
但他的目光,又飘向了山门。
有学生注意到了。
“夫子,您在等人?”一名穿着青袍的年轻官员低声问。
郑观山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无事,你们聊。”
那学生不再多问,但心中却暗暗好奇。夫子今日这心不在焉的模样,他从没见过。
又过了一个时辰。
书院门口忽然有些骚动。郑观山心头一跳,几乎要起身,却见进来的是一位穿着锦袍的富商,身后跟着七八个抬着箱笼的仆从。那富商满脸堆笑,远远便作揖:“郑夫子,晚生久仰大名,今日特来贺寿……”
郑观山垂下眼帘,掩住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请坐。”
他重新露出得体的笑容,心里却默默数着:这是今天第几个了?
——第十二个。
午时将至,寿宴即将开席。弟子们来来往往,布置桌椅,安排席位。郑观山被簇拥着往正堂走,脚步却有些迟缓。
他招了招手。
负责招待的那几名弟子,都是他精挑细选的,机敏伶俐,做事稳妥。此刻见他招手,几人连忙围过来。
“夫子有何吩咐?”
郑观山压低声音,一字一字交代得极清楚:“一会儿若是有一位姓白的先生到,不必通传,直接来告诉我。不管我在哪里,不管在做什么——立刻告诉我。我要亲自去迎。”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
姓白的先生?能让夫子亲自去迎,这是何等人物?他们在观山书院多年,从未听夫子提起过哪位姓白的故交。
“夫子,那位白先生……有什么特征?我们也好辨认。”一名弟子问。
郑观山沉默了一瞬。
特征?
他想说,他不知那人如今是何模样。四十年前的恩人,彼时也不过二十许人,身量中等,面容清癯,话不多,笑起来很温和。可四十年过去,那人可还安好?可还……
他不敢想。
“他……”郑观山顿了顿,最终只道,“你们见了他,自然知道。”
弟子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再问,只是郑重应下。
郑观山转身往正堂走去,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他想,他来了,自己一定能认出来。
就算隔了四十年,就算那人老得变了模样,他也能认出来。
当年那个把他从荒郊野地里背出来的人,当年那个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喂他喝药、给他擦汗的人,当年那个临走时塞给他一包碎银、说“好好考,别辜负了你这条命”的人——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午时三刻,寿宴开席。
郑观山坐在主位,周围是满堂宾客,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学生们轮流起身敬酒,说的都是恭贺与感恩的话。
他一一饮尽,笑容不减。
但每隔片刻,他的目光便会飘向门口。
负责迎客的弟子们站在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始终没有出现那个让他等了一上午的身影。
郑观山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不急。
他说过会来。
他说过会来,就一定会来。
他继续等。
酒席正要开席,门外却来了人——两名弟子引着白老,身边跟着一个憨态可掬的娃娃(却是地缺易容而成),后面几名仆从挑着几筐蜡玉苹,鱼贯而入。
“不好意思,娃娃闹腾,耽搁了。”白叔这话是故意说的——压轴之人,总要压得住场面。
郑观山猛地从主位站起,眼眶霎时红了。是他,哪怕容颜已改,但那声音、那眼睛,他一辈子都不会认错。他踉跄着往前迈步,身子晃了晃,身旁弟子慌忙扶住。
“夫子,您怎么了?”
郑观山甩开弟子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白叔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白老哥……好久不见。”声音已然哽咽,“你……你终于肯见我了。”
白叔忙俯身去扶,语气亲昵:“好好的日子,名满天下的观山夫子大喜,怎么倒哭上了?”
“白老哥,没有您,哪有今日的我。”郑观山跪着不肯起,“这一跪,您受得起。”
四十年了。
四十年。
那些他曾经以为再也无法当面说出的感激,那些他每年寿礼被退回时的失落,那些他午夜梦回时想起那个背着他走在山路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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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化作止不住的眼泪。
白叔弯下腰,那双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郑观山的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