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祸起蔡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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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驷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放,当然要放。但不是现在。等晋国的赏赐到了,再放人不迟。”

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郑国伐蔡,是奉了晋国的旨意。这样,楚国若要报复,首先得掂量掂量晋国的反应。

“父亲,”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子驷回头,看见公子发的儿子子产站在不远处。这孩子今年才十三岁,却已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此刻,他穿着一身素色深衣,与周围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侨儿,你怎么不在学宫?”子驷对这个孩子颇为偏爱,语气温和。

子产走上前,先向公子发行礼,然后转向子驷:“学宫今日休沐。小子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大人。”

“说。”

“我郑国伐蔡,是奉晋国之命吗?”

子驷眯起眼:“为何这么问?”

“若是奉晋国之命,则战后为何不即刻向晋国献俘?若不是,又为何要大张旗鼓,唯恐楚人不知?”子产的问题尖锐而直接。

公子发在一旁笑起来:“子产啊子产,你年纪尚小,不懂这些。政治之事,并非非黑即白,多的是灰色。”

“正因为灰色,才更需谨慎。”子产不卑不亢,“我郑国小邦,夹在晋楚之间,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今日伐蔡虽胜,却开罪楚国。楚若来伐,晋会真心救我吗?亦或等我郑楚两败俱伤,再来收渔利?”

广场上忽然安静下来。几个正在清点战利品的军官停下手,附近的士兵也侧耳倾听。子产的声音不大,但在春日寂静的空气中,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子驷的脸色沉了下来:“孩童之见!国家大事,岂是你可妄议?”

“打人,”子产不退反进,“所谓:‘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我郑国不修文德,不抚百姓,而滥用武力征伐他国,岂非舍本逐末?若因此招来战祸,百姓何辜?”

“放肆!”子驷终于动怒,“来人,送公子回府!”

两名侍卫上前,子产却自己转身,向宫外走去。走到广场边缘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以及那些垂头丧气的蔡国俘虏,低声说了句什么。

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军官听见了,那句话是:

“小国不建文德而滥用武力,岂非大罪?伐蔡则楚师必至,从楚则晋师又至。战祸将至,郑无宁日矣!”

小军官愣了愣,想要说什么,子产已经走远了。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公子发担心儿子,打着圆场。

子驷望着子产离去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被理智压下去。一个十三岁孩子的担忧,在残酷的国际政治面前,太过幼稚了。郑国要生存,就必须在晋楚之间走钢丝,就必须时而强硬,时而屈服,时而背叛,时而忠诚。

这是小国的宿命。

“继续清点,”子驷恢复常态,“选出最好的战利品,准备献给晋侯。”

“诺!”

五月初,邢丘。

这里是卫国边境的一座小城,此刻却成为中原的焦点。晋悼公与齐、宋、卫、邾四国诸侯会盟于此,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郑简公亲自来了。

简公继位不过三月,实际大权掌握在子驷手中。但这次会盟,子驷坚持让简公亲至,以示郑重。

“要让晋侯看到郑国的诚意,”出发前,子驷对简公说,“也要让天下诸侯看到,郑国是晋国最忠实的盟友。”

简公似懂非懂地点头。他自幼长于深宫,对政治的理解仅限于书本和子驷的教导。这次出行,是他第一次以国君身份参与国际会盟,既兴奋又忐忑。

车队抵达邢丘时,盟坛已经筑好。高两丈,方三丈,以五色土筑成,象征天下诸侯。坛上树立着晋国大纛,玄色旗帜上绣着金色的晋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郑伯到——”

司仪高声唱喏,简公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走下马车。

晋悼公已经站在盟坛上,一身黑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虽然年轻,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仪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齐灵公、宋平公、卫献公、邾宣公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位年轻的郑国国君。

简公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这就是霸主的气场吗?这就是号令诸侯的威势吗?郑国什么时候才能...

不,郑国永远不可能。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痛。郑国太小,太弱,永远只能在强国夹缝中求生存。

简公按照礼仪,向晋悼公行礼。

悼公走下两步:“郑国伐蔡有功,为中原除害,寡人欣慰。”

简公抬头,第一次看清晋悼公的面容。比他想象中更年轻,眉眼间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伐蔡乃郑之本分,”简公按照子驷事先教导的话说,“蔡国屡犯郑境,又依附蛮楚,为害中原。郑虽小邦,愿追随晋侯,共攘夷狄。”

“好!”悼公抚掌,“郑伯有此心,中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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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礼正式开始。太祝宰杀白马,将马血盛于玉敦。悼公率先歃血,而后是四国诸侯,最后是郑简公。

当温热的马血沾到嘴唇时,简公感到一阵恶心,强忍着咽下。他看向玉敦,鲜血在玉器中晃动,倒映出天空和周围人的面孔,扭曲而怪异。

“皇天后土,晋郑同盟,有违此誓,神明殛之!”

誓言在天地间回荡,但简公知道,在座每个人心中都清楚,盟约随时可以撕毁,誓言不过是一时的工具。就像当初郑国还与楚国盟誓,如今不也站在了晋国这边?

歃血完毕,接下来是献俘礼。

郑国士兵押着蔡国俘虏走上盟坛,其中最显眼的是蔡国司马公子燮。这位蔡国贵族被剥去了甲胄,只穿着素色中衣,头发散乱,但依旧挺直脊背,不肯低头。

“跪下!”郑国士兵喝道。

公子燮昂着头:“我乃蔡国公室,只跪天地君父,不跪仇敌!”

场面一时尴尬。齐灵公皱起眉,宋平公别过脸,卫献公则看向晋悼公,等着霸主发话。

悼公静静看着公子燮,忽然问:“蔡侯可好?”

公子燮一愣,没想到晋悼公第一句话是问这个,下意识回答:“劳君侯动问,我君安好。”

“回去告诉蔡侯,”悼公的声音平静无波,“蔡国若愿弃楚从晋,晋当以礼相待。若执迷不悟,下次来的就不是郑师,而是晋国的三军六卿。”

公子燮浑身一震,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深深一揖。

“松绑,送公子回蔡。”悼公下令。

“晋侯!”郑国将领急了,“此乃重要俘虏...”

“寡人说,送他回去。”悼公重复,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郑将只得遵命。公子燮再次向悼公行礼,转身下坛,自始至终没有看郑简公一眼。

简公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公子燮的轻视,比任何羞辱都更让他难堪。郑国打赢了战争,却在政治上输得一败涂地。晋悼公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夺走了郑国所有的战果,还向天下展示了霸主的宽厚。

接下来是献礼。郑国将缴获的最好的战利品——十辆蔡国战车,五十匹良马,以及玉器、青铜器若干,全部献给晋国。

悼公扫了一眼,点点头:“郑伯有心。这些礼物,寡人收下,转赐有功将士。”

又是轻描淡写。仿佛这些让郑国上下欢欣鼓舞的战利品,在晋侯眼中不过寻常之物。

简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忽然明白了子产的话。郑国在这场大国博弈中,到底是什么?是棋子,是筹码,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卒子。

盟会结束后是宴饮。晋国准备了丰盛的酒食,乐师演奏雅乐,舞姬跳起万舞。诸侯们推杯换盏,说着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仿佛真是一团和气。

简公坐在末席,默默饮酒。他年纪小,没人来灌他酒,倒也清静。只是偶尔能感受到来自其他诸侯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轻视,有幸灾乐祸。

“郑伯。”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简公抬头,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坐在了他身边。此人穿着晋国卿大夫的服饰,面容俊朗,气度儒雅。

“在下韩起,晋国大夫。”男子自我介绍。

简公连忙行礼。韩氏是晋国大族,韩起虽年轻,但已是晋国政坛的后起之秀。

“韩大夫。”简公有些紧张。

韩起笑了笑,给简公斟满酒:“郑伯不必拘礼。说起来,我父韩厥与郑国有些渊源。”

简公想起来了。韩厥,晋国上代重臣,曾在鄢陵之战中救护过当时的郑成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