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屏息,无数目光聚焦在阳处父手中的竹简上。
“裁撤两支新军,恢复三军六卿旧制。”阳处父继续宣读,“任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老臣派面露期待,新人派则紧握双拳。
“士榖将中军,梁益耳佐之;箕郑父将上军,先都佐之;先蔑将下军,荀林父佐之。狐射姑、赵盾、先克、栾盾、胥甲等,各晋大夫,参赞军务,历练后再用。”
话音落下,老臣派面露喜色,相互颔首。新人派则脸色大变,狐射姑双手紧握,骨节发白;胥甲几乎要冲口而出,被栾盾死死拉住;先克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赵盾面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晋襄公看在眼里,心中微叹。他知道这个决定会让年轻人失望,但为了朝局稳定,不得不如此。他希望这些年轻人能理解他的苦心,在历练中成长,将来再担大任。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预期那样发展。
先克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走出队列,高声说道:“君上,臣有言进谏!”
声音清亮,在寂静的阅兵场上格外清晰。全场哗然,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个青年身上。老臣派面色一沉,新人派则精神一振。
晋襄公微微皱眉,他料到会有人不满,但没想到会当众进谏,且是最年轻先克。他看向先克,见这年轻人虽面色苍白,但目光坚定,腰杆笔直,颇有乃父先轸之风。
“先克,你有何话说?”晋襄公沉声道,声音中带着威严。
先克跪地,行大礼,然后抬头,声音清晰而坚定:“臣闻,赏罚分明,国之基石;功过不混,民心所向。今君上任命六卿,皆以老臣充之,臣窃以为不妥!”
“哦?”晋襄公面色不变,“何以不妥?”
“晋国今日之强盛,从何而来?”先克声音提高,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晋襄公身上,“是从文公流亡十九年,颠沛流离,历尽艰辛而来!是从城濮浴血奋战,将士用命,马革裹尸而来!是从崤山拼死阻击,以少胜多,力挫秦师而来!”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狐偃、赵衰、先轸、胥臣等功臣,随文公颠沛流离十九载,饥寒交迫,生死与共,方助文公返国称霸。此等功勋,天地可鉴,鬼神共知!若无他们,何来今日晋国?若无他们,君上何以在此阅兵?”
场中一片寂静,连风声都似乎小了。士兵们虽不敢动,但眼中流露出认同。他们大多是普通士卒,对文公时代的功臣充满敬仰。老臣派则面色难看,特别是被点名的箕郑父、士榖等人,脸色铁青。
晋襄公默然。他看向台下,看到狐射姑、赵盾、栾盾、胥甲等年轻面孔,看到他们眼中燃烧的热望和不甘。他又想起父亲文公,想起那些跟随父亲流亡的忠臣。是啊,若无狐偃、赵衰等人,何来晋国今日霸业?他们的子嗣,难道不该得到应有的地位吗?
先克见晋襄公犹豫,再加一把火,声音中带上了哽咽:“臣父先且居临终前,曾握臣手言:‘吾随文公、襄公两代国君,南征北战,唯一所愿,乃晋国长盛,子孙继志。’今若功臣之后不得重用,臣父在天之灵,何以瞑目?文公在天之灵,何以安心?”
提到文公,晋襄公终于动容。他想起父亲临终嘱托:“欢儿,为父能返国称霸,全赖从亡诸臣。你继位后,当善待其后人,此乃晋国根基,不可或忘。”
阳处父察言观色,知晋襄公心意已变,低声提醒:“君上,三军将士皆在,当早作决断。”
晋襄公长叹一声,他知道,今日若不改变决定,必将寒了功臣之后的心,也将寒了全军将士的心。父亲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
“先克,你且起身。”晋襄公道。
先克站起,垂手而立,但目光依然坚定。
晋襄公环视全场,缓缓道:“先克之言,甚是有理。狐、赵、先、胥之功,不可或忘。若无从亡诸臣,何来今日晋国霸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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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到老臣派面色大变,新人派则面露喜色,心中已下定决心:“六卿任命,当予调整。”
“狐射姑。”晋襄公点名。
“臣在!”狐射姑出列,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尔父狐偃,随文公流亡十九载,出谋划策,功劳第一。今命你为中军将,晋国之政,托付于你。”
狐射姑激动叩首:“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君命!”
“赵盾。”
“臣在。”赵盾出列,平静行礼。
“尔父赵衰,文公称之为‘冬日之日’,温和能断,执政有方。今命你为中军佐,辅佐狐射姑,并继任执政大夫之职。”
赵盾再拜:“臣领命,必鞠躬尽瘁,以报君恩。”
“先克。”
“臣在。”先克出列。
“你年少有为,颇有父风。今命你为上军将,望你继承父志,再创辉煌。”
“臣谢君上厚恩!”先克声音哽咽。
晋襄公继续任命:“箕郑父为上军佐,辅佐先克;先蔑为下军将,荀林父为下军佐。栾盾、胥甲为大夫,候补六卿。”
新的任命既出,全场哗然。新人派占据中军将、中军佐、上军将三个要职,老臣派仅得上军佐、下军将、下军佐,明显处于下风。且中军将佐是晋国军政核心,皆由新人担任,这意味着晋国权柄正式从老臣派转移到新人派手中。
箕郑父、士榖等老臣面色铁青,却不敢在阅兵场上发作,只能强压怒火,领命谢恩。梁益耳、先都、荀林父也面色难看,但君命已出,不容更改。
晋襄公看在眼里,知此事必有后续风波,但话已出口,不容更改。他只能期望新人派不负所托,老臣派以国事为重。
“阅兵继续!”晋襄公挥手。
鼓声再起,号角长鸣,三军开始演武。但众人心思已不在军阵之上。晋国的权力格局,在这一天彻底改变。
演武结束,晋襄公起驾回宫。车驾中,他闭目沉思。今日之变,出乎他的意料,但先克的话打动了他。是啊,不能寒了功臣之后的心。只是,如此安排,老臣派必不会甘心,朝局能否稳定?
“君上,今日之事,恐有后患。”同车的阳处父低声道。
“寡人知道。”晋襄公叹息,“但先克说得对,不能寒了功臣之后的心。君父在天之灵,也不会同意。”
“可箕郑父、士榖等人,在朝中势力庞大,门生故吏遍布。今日受挫,必不会善罢甘休。”阳处父忧心忡忡。
“所以,寡人要让赵盾执政。”晋襄公睁开眼睛,“赵盾沉稳,有乃父之风,或可调和矛盾,稳定朝局。”
“希望如此。”阳处父不再多言。
车驾缓缓驶入绛城,街道两旁百姓跪迎,山呼万岁。晋襄公看着这些虔诚的子民,心中稍安。无论如何,晋国还在,霸业还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