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霸业仁心(下)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5392 字 1个月前

孟明视三人跪地,齐声道:“臣等誓死效命!”

十月,秦军誓师东征。

这一次,没有大张旗鼓。五万大军悄无声息出雍城,昼伏夜出,三日后抵达黄河渡口。

时值深秋,黄河水势稍缓,但仍波涛汹涌。数百艘渡船集结岸边,等待运载大军。

孟明视立于高坡,面对全军,朗声道:“诸君!前有黄河,后有故土!此战,有进无退!胜则雪耻,败则无颜归秦!可敢随我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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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进无退!有进无退!”回应他的是震天吼声。

“焚船!”

一声令下,士兵将火把投入渡船。干裂的木板遇火即燃,顷刻间,河面化为火海。黑烟滚滚,直上云霄,映照着五万将士坚毅的脸。

穆公站在孟明视身侧,看着熊熊烈火,忽然道:“孟明视,你可知寡人为何一定要东出?”

孟明视摇头。

“因为寡人梦见先祖。”穆公望着东方,目光悠远,“秦之先,本为殷商诸侯,镇守西陲。周灭商,秦人助周,得封诸侯,然始终被东方诸侯视为戎狄。历代先君,无不以东出中原、正名华夏为志。寡人亦如此。”

他转身,看着孟明视:“但寡人老了,不知还能活几年。东出之路,或许要交给你,交给下一代。此战若胜,秦人可昂首东望;此战若败...”他顿了顿,“那便让这把火,烧掉秦人东出的心吧。”

孟明视心中一颤。他忽然明白,穆公亲征,焚船渡河,不只是军事决策,更是一种象征——要么东出,要么死。

“君上,”他郑重道,“此战,必胜。”

秦军渡过黄河,一路出奇地顺利。

晋军仿佛消失了一般,沿途城邑皆闭门不出,任由秦军通过。孟明视不敢大意,派斥候四处打探,回报皆是“晋军收缩,退守各城”。

“赵盾又在玩什么把戏?”西乞术疑惑。

白乙丙道:“必是诱敌深入,欲断我后路,围而歼之。”

孟明视沉吟:“有可能。但既已渡河,便无退路。传令,加速前进,直扑郊邑!”

大军行至郊邑三十里外,探马来报:“郊邑守将为晋国大夫士縠,兵力约八千,城门紧闭,城外深沟高垒,防备森严。”

“八千?”孟明视皱眉。郊邑是晋国粮仓,又有战略价值,赵盾只放八千人守城,是太自信,还是另有陷阱?

“将军,攻不攻?”西乞术问。

孟明视看着远处的城墙,又看看身后疲惫的士兵。渡河后急行军三日,士卒们已露疲态。

“不攻。传令,扎营休息,明日再议。”

“可是将军,我军粮草只够半月,拖延不起啊。”

“正因拖延不起,才不能贸然进攻。”孟明视道,“赵盾用兵谨慎,必在郊邑布有后手。传令,多派斥候,方圆五十里,仔细查探!”

入夜,秦军大营篝火点点。孟明视独坐帐中,对着地图沉思。烛火摇曳,将他身影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帐帘掀开,穆公走了进来,只披一件普通皮裘。

“君上?”孟明视忙起身。

穆公摆手,示意他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还在想赵盾的用意?”

“是。臣总觉得不对劲。郊邑如此重要,赵盾只派八千人守城,不合常理。”

“寡人也觉得。”穆公点头,“但你可知,赵盾此人,最善用正兵。所谓正兵,就是以堂堂之阵,压垮对手。他也许不是在郊邑设伏,而是...”

“而是什么?”

穆公手指地图,在“绛都”上点了点:“而是在这里,等着我们。”

孟明视恍然:“君上的意思是,赵盾算准我们会攻郊邑,所以将主力集中在绛都。待我军攻郊邑不下,师老兵疲,他再率主力出击,以逸待劳?”

“正是。”穆公眼中闪过赞许,“所以攻城是下策。我军粮草有限,若顿兵坚城之下,不出十日,不战自溃。”

“那不攻郊邑,攻何处?”

穆公手指移动,点在一个地方:“王官。”

“王官?”孟明视一愣,“此地非战略要地,攻之何益?”

“正因非战略要地,晋军防备才弱。”穆公微笑,“而且,王官守将,是狐渚。”

孟明视眼睛一亮。狐渚,晋国老臣狐偃之子。且狐氏与赵氏素来不睦,赵盾掌权后,狐渚备受排挤,心中必有怨气。

“君上是说...”

“攻心为上。”穆公缓缓道,“若能让狐渚不战而降,或是开城献降,对我军士气将是极大鼓舞。且王官虽小,却是晋国宗庙所在,若失王官,晋国震动,赵盾必救。届时,主动权就在我手了。”

孟明视佩服不已。穆公虽多年不亲征,但对战略的把握,依然敏锐。

“臣明白了。明日便转攻王官!”

“不,现在。”穆公起身,“兵贵神速。赵盾以为我们在郊邑,我们偏去王官。传令,连夜拔营,轻装疾进,三日内赶到王官!”

“诺!”

秦军悄然拔营,趁夜色南下。为掩人耳目,孟明视留五千人佯攻郊邑,主力则绕过城邑,直扑王官。

三日急行军,秦军抵达王官城下。果如穆公所料,王官守备松懈,城墙低矮,守军不足五千。

孟明视并不急于攻城,而是派使者入城,面见狐渚。

使者带回狐渚的回信:“秦晋世仇,射姑不敢背晋。然赵盾专权,排挤老臣,射姑心寒。若秦公能保证不伤城中百姓,不毁宗庙,射姑愿开城献降,但求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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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视将信呈给穆公。穆公阅罢,笑道:“狐渚这是既想当忠臣,又想保性命。传话给他:开城投降,寡人保他全家性命,并赠千金,送他安然离晋。”

使者再入城。半个时辰后,王官城门大开,狐渚率众出降。

秦军兵不血刃,得王官城。消息传开,晋国震动。

绛都,晋宫。

赵盾跪在殿中,面色平静。晋襄公在御阶上来回踱步,怒气冲冲。

“狐渚!这个无耻小人!竟敢开城降秦!寡人要诛他九族!”

“君上息怒。”赵盾道,“狐渚已随秦军西去,诛其九族无益,反显晋国无情。当务之急,是夺回王官。”

“夺回?怎么夺?”晋襄公停步,“秦军已占王官,据城而守。我军攻城,死伤必重。且...”他盯着赵盾,“赵卿,你之前说秦军必攻郊邑,要寡人将主力调往绛都。如今秦军却南下取王官,这作何解释?”

赵盾叩首:“臣判断失误,请君上治罪。”

“治罪有什么用?”晋襄公长叹,“现在秦军占王官,士气大振。若再南下攻瑕,威胁我腹地,如之奈何?”

“秦军不会攻瑕。”赵盾抬头,“王官非战略要地,秦军取之,只为振奋士气,乱我部署。若臣所料不差,秦军接下来,会转攻郊邑。”

“何以见得?”

“因为秦军粮草不足。”赵盾分析,“秦军轻装疾进,所带粮草最多支撑半月。取王官,可获部分补给,但不够五万大军消耗。他们必须取郊邑,那里有晋国最大的粮仓。得了郊邑粮草,秦军才可久持。”

晋襄公沉吟:“那依赵卿之见...”

“让秦军攻郊邑。”赵盾眼中闪过寒光,“郊邑守将士縠,性烈如火,必死守。待秦军攻城疲惫,我主力自绛都出击,与郊邑守军内外夹攻,可全歼秦军于城下!”

晋襄公思索良久,缓缓点头:“便依赵卿之策。但此次,绝不能让秦军逃脱!”

“诺!”

事情的发展,却出乎赵盾预料。

秦军占王官后,并未转攻郊邑,而是继续南下,进抵崤山。

时值深秋,崤山层林尽染,本该是美景,但山谷中弥漫的,却是肃杀与悲凉。

孟明视站在谷口,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山谷。就是在这里,三万秦军埋骨。风吹过山谷,呜呜作响,如泣如诉。残破的戈矛半埋土中,锈蚀的盔甲散落四处,白骨随处可见,有些已被野兽啃噬得七零八落。

许多士兵跪倒在地,放声痛哭。他们找到了亲人的遗骸——通过一枚玉珏,一把短剑,或是一块绣着名字的衣角。

“阿爷!儿子来接你回家了!”一个中年士卒抱着半具骸骨,嚎啕大哭。

“兄长...兄长啊...”一个年轻士兵对着一具完整的白骨磕头,额头磕出血来。

“收殓遗骨,仔细辨认,记录姓名籍贯。”穆公下令,声音哽咽。

全军行动起来。五万人,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将山谷中的遗骸一一收殓。有些骸骨已散落各处,士兵们就一片片寻找,拼凑完整。找不到全尸的,便用衣袍包裹,放入棺木。

穆公亲自动手。他蹲在一具骸骨前,小心拾起颅骨,用衣袖擦拭泥土。颅骨额头上,有一个箭孔,那是致命伤。

“应该是弩箭。”孟明视低声道,“晋军用弩,箭镞三棱,入骨则碎,难以取出。”

穆公不语,只是轻轻将颅骨放入棺中。棺内已有一些其他骨骼,他仔细摆放整齐,盖上秦军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