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绛城妖姬(下)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4133 字 3个月前

不急。骊姬从多宝阁暗格取出个鎏金铜匣,掀开盖子时,梁五倒吸一口凉气——里面整齐码着十二块虎形玉符,每块都系着红绳,正是晋国调动军队的兵符。这是去年讨伐骊戎大胜后,献公从先君武公墓中取出的陪葬品,他当时醉醺醺地笑着说:活人的权柄,何必埋进死人的土?这些沾着祖宗血的东西,正好用来震慑活人!

明日早朝后,骊姬将玉符收回匣中,又添了把错金银的匕首,刃口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你们要告诉君上,曲沃、蒲、屈三地乃晋国股肱,需要公子坐镇,这是固本培元之策,是为了晋国的长治久安。至于怎么劝...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枚金步摇,簪头的鸾鸟嘴里衔着颗拇指大的明珠,那是献公赐她的定情之物,此刻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告诉君上,戎狄最近在屈地边界游弋,探子回报说翟国的新君正在集结兵马,意图南下。若让夷吾那个只会斗鸡的公子去镇守,恐怕连他心爱的战马都要被狄人抢去炖了,更别提守住晋国的北大门。

梁五接过步摇,指腹擦过簪身暗刻的字铭文,感受着那细微的凹凸:臣懂了。要让君上觉得,唯有奚齐才是镇得住这盘棋的人,而其他公子,都是需要被放逐的棋子。他的目光扫过缩在乳母怀里、正玩着一枚玉璜的奚齐,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让他心头莫名一颤,那枚玉璜是申生昨日特意送来的,据说用了整整一整块上好的和田青玉。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骊姬苍白的脸,也照亮了她眼中决绝的寒意。她突然想起三天前在御花园,申生牵着奚齐的手,温和地说:弟弟要好好读书,将来做晋国的栋梁,兄长会为你遮风挡雨。那时的阳光那么好,照得太子冠冕上的白玉珠串闪闪发亮,晃得人睁不开眼。可现在,她只想把这虚假的光芒彻底掐灭,用最残酷的现实取而代之。

东关嬖五的圆脸上挤出谄媚的笑,眼角的皱纹里都堆满了算计:臣这就去准备说辞。不过...他搓着手,油腻腻的,要说动君上,光靠这些边境威胁还不够。臣听说太子近日在曲沃修缮宗庙,用的是先君当年的规制,车马仪仗也隐隐有了天子的气象...

你倒是提醒我了。骊姬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几缕染血的麻布,散发着淡淡的腥气,这是上月太子围猎时,不小心划伤献公爱驹的鞍鞯碎片。告诉君上,太子用的可是天子驾六的銮铃,那铃声,连我都觉得刺耳。她将碎片递给梁五,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对方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梁五接过碎片,仔细端详:娘娘心思缜密。只是...若此事败露,太子那边...

那就让奚齐去替他死?骊姬猛地抽回手,指甲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红痕,语气中带着压抑已久的疯狂,你以为我在玩过家家?她霍然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正在晨雾中训练的禁卫军,他们的盔甲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君上老了,征伐骊戎时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厉害。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戎狄,是自己活不过那些年轻的儿子,怕大权旁落,怕晋国的基业毁于一旦。

这时孟槐端着铜盆进来,盆中浮着几片安息香,袅袅升起的烟雾模糊了她的面容:娘娘,水备好了。

骊姬掬起一捧温水净手,冰凉的水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突然问:你们觉得,重耳和夷吾哪个更好控制?或者说,哪个更有利用价值?

梁五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公子的模样:重耳有贤名,在狄人中威信颇高,据说连赤狄的首领都对他礼敬三分。上月他还射杀了作乱的白狄首领,那颗头颅现在还挂在蒲地城头示众,震慑力十足。

夷吾呢?骊姬转过身,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滴落。

夷吾...东关嬖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酒色侵蚀的黄牙,他为了只斗鸡,把屈地的粮仓都烧了,差点引发兵变。臣听说,他现在正厚着脸皮向秦国人买马匹,说是要组建骑兵,实则是为了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骊姬擦干手,重新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那就让重耳去守蒲地,那里靠近狄人,正好让他去消耗狄人的兵力,让他们自相残杀。至于夷吾...她从匣中取出一枚金印,上面刻着屈地督邮四个篆字,把这个给他,就说这是君上赏赐的,代表君上对屈地的重视。等他在那里惹出更大的乱子,我们再收拾他,到时候,他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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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子...梁五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曲沃是先君宗庙所在,非嫡长子不得居之,这是晋国的祖制。骊姬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仿佛来自九幽之下,但申生既然是太子,就该有太子的样子——离得远远的,最好永远别回来,在曲沃终老,直到忘记绛城的样子。

这时宫门外传来沉重的钟声,是献公起身准备早朝的信号。骊姬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将那枚金步摇重新插回发髻:记住,今日之事若成,你们就是晋国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不成...她从梁五腰间拔出那柄绿松石短刀,轻轻划过自己的掌心,鲜血滴在舆图上,迅速晕开,这就是你们的结局,也是你们全族的结局。晋国容不下失败者,更容不下背叛者。

七日后,晋献公在太室举行盛大的朝会。当梁五与东关嬖五提出三公子镇边之策时,申生正在曲沃主持祭祀,遥拜祖先。这位二十八岁的太子穿着朴素的素色深衣,腰间只佩着一块普通的青玉璜,那是他生母齐姜留下的唯一遗物,却被他视若珍宝。

太室里弥漫着艾草和松柏燃烧后的苦香,那是祭祀时特有的味道。献公高踞在玄鸟纹屏风前,膝上盖着虎皮,花白的头发用玉冠束起,却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眼前,遮住了他锐利的目光。眼角皱纹里藏着征伐骊戎时的旧伤,此刻正眯着眼听梁五说话,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君上,梁五躬身道,腰间的短刀随着动作轻响,打破了朝堂的寂静,臣等近日巡视边境,发现曲沃、蒲、屈三地防务松弛,守备空虚。曲沃是先君宗邑,宗庙所在,却无重臣镇守,实在令人忧心;蒲地靠近狄人,民风彪悍,守将竟是个只会喝酒的废物,连狄人的小规模骚扰都应付不了;至于屈地...他瞥了眼缩在角落、脸色发白的夷吾,简直成了流民的庇护所,盗贼横行,民不聊生,再这样下去,恐怕要酿成大祸。

东关嬖五适时上前一步,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声音却异常洪亮,确保每一位大臣都能听清:臣以为,当效仿周公封建子弟之意,遣公子们分镇各地,屏藩王室。如此既可震慑戎狄,巩固边防,又能彰显君上威德,使四方宾服。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殿内一片哗然。老臣里克拍案而起,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剧烈颤抖,手中的玉笏几乎要捏碎: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曲沃是先君宗庙所在,晋国的根基,岂能容太子远离君侧?当年桓叔之乱殷鉴不远,险些颠覆晋国社稷,君上莫非要重蹈覆辙,将太子置于险地?

献公抚摸着膝上的虎皮,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臣,最后停留在先蔑身上,此时正闭目养神,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只是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梁五说得在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带着久经沙场的沧桑,戎狄屡犯边疆,总得有人去震慑,总不能每次都让寡人亲自出马。

先蔑大夫缓缓睁眼,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出列谏言:蒲地与翟人接壤,重耳公子素有贤名,在狄人中颇有威望,若去镇守或可结好狄人,化干戈为玉帛。但屈地荒芜贫瘠,夷吾公子性情怯懦,恐难胜任,若去了那里,恐怕会适得其反...

夷吾善养战马。献公突然打断,想起去年夷吾为他驯服烈马的场景,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虽不善理政,却是个养马的好手。屈地草场丰茂,正适合他发挥所长。况且,年轻人总要多历练,不能总是待在宫里斗鸡走狗。

骊姬站在珠帘后,透过缝隙观察着朝堂上的局势,看见梁五悄悄向荀息使了个眼色。这位新任司空,出身于晋国新兴的士大夫阶层,立刻心领神会,上前附和:臣以为,分封公子可彰君王威德,使四方诸侯知晓君上爱护子弟之心。昔周公分封诸侯,成康之治方兴。况且...他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位大夫听清,太子久居曲沃,对宗庙礼仪更为熟悉,于礼法上也说得过去。

朝会持续到日昃,太阳西斜,将大殿照得一片金黄。最终决议以巩固疆域、屏藩王室为由,命太子申生居曲沃,重耳居蒲,夷吾居屈。当散朝钟声响起时,骊姬听见献公对梁五说:爱卿那日说的开疆辟土,倒让寡人想起年轻时在狄地的岁月,那时寡人也是血气方刚,单枪匹马追杀白狄首领三天三夜...老国君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仿佛回到了那年,充满了力量与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