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都城被攻破的消息传遍六国之后，第五个方向来的威胁。

北狄。

北狄不是六国之一。六国是晋、燕、楚、越、齐、赵，北狄在六国之外，盘踞在极北的草原和荒漠之间。他们没有固定的城池，没有成型的官制，没有文官系统。他们有的是马——一人双马甚至三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有的是弓——骑射之术天下无双，能在百步之外射穿铜钱；有的是铁骑——三万骑兵倾巢而出时，马蹄声能震碎边关的城墙砖。六国混战多年，北狄从不参与，他们在北面看着，等六国打得精疲力竭时南下劫掠，抢完了就走。他们不打城池，不占地盘，只抢粮食、铁器、布帛和人口。

北燕都城被攻破之后，北燕北境的门户洞开。北狄的斥候出现在北燕北境，然后是前锋，然后是主力。赵崇山的军报在八月初三送到京城时，措辞比平谷口战役时更急：“殿下，北狄三万铁骑南下，已经越过北燕北境，正在朝南推进。火器营追击慕容家残部时与北狄前锋遭遇，激战半个时辰，火器营伤亡不大，但北狄骑兵的机动性远超北燕合编部队。臣请殿下速派增援。”

墨千离把军报看了两遍，放在案上。她站起来走到六国地图前面，从极北草原往南画了一条线，穿过北燕北境，进入北燕腹地。北狄三万铁骑从极北南下，走的是北燕北境的草原和荒漠，那条路上没有大晋的守军，没有关隘，没有粮站。北狄骑兵可以一路南下，直扑北燕都城，再从北燕都城往南威胁大晋本土。

她转身坐回案前，提笔给赵崇山写了一封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火器营退守北燕都城，依托城墙和火器固守待援。援军十日内到。”

信写完封好交给沈铁送出，墨千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北狄三万铁骑南下，火器营在北燕北境与前锋遭遇，激战半个时辰，伤亡不大但机动性不如对方。火器营的优势在火器，劣势在机动。北狄骑兵的优势在机动，劣势在攻城。如果火器营依托北燕都城的城墙固守，连发火铳和神机炮可以从城墙上往下打，北狄骑兵在城下施展不开。但前提是火器营要能退进北燕都城，而且城里要有足够的粮草和火药。

她睁开眼站起来，从暗格里取出那本六国笔记翻到扉页。扉页里夹着平谷口战役的军报抄件、北伐方略、北燕都城被攻破的军报、设官置守的名单。她把北狄南侵的军报也夹进去，然后合上笔记放回暗格。窗外八月初的日光明亮灼热，院子里赵嬷嬷在给荷塘换水，安澜和玉瑶在后院柿子树底下坐着。玉瑶在画一幅新的地图，把北狄南侵的路线从极北草原往南画到了北燕都城，用黑笔标出了三万铁骑的进军方向。安澜在旁边绣一面新旗，旗面上绣着一只蝴蝶、一把火铳、和一片草原。

墨千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第三十三期的报纸已经在排了，北狄南侵的消息要登在头版。她提笔写了一份奏折，把赵崇山的军报附在后面递到御书房。奏折里她写了一句话：“北狄三万铁骑南下，火器营退守北燕都城固守待援。臣请准火器坊三日内赶制一批震地雷和爆破筒，派快马送北燕都城。另请调平谷口守军一万北上增援。”

奏折递上去之后，皇帝在御书房里看了很久。他把军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拿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准。”他放下笔，靠在龙椅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九皇子，你那个火器坊，再扩一倍。”

墨千离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八月初的日光照在宫道上，明亮得晃眼。她走在回东宫的路上，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北狄三万铁骑南下，火器营退守北燕都城，火器坊要赶制震地雷和爆破筒，平谷口守军要北上增援。她需要让周师傅三天之内赶出一批震地雷和爆破筒，派快马送北燕都城。她需要让赵崇山在北燕都城固守待援，用连发火铳和神机炮守住城墙。她需要让平道谷口的一万守军北上增援，走最快的官，日夜兼程。

回到东宫的时候，周师傅已经在书房门口等着了。老铸字匠今天穿了一件新洗的灰布袍子，手里拿着一份火器坊的产能报表。墨千离接过来看，报表上写着：连发火铳月产五十支，神机炮月产五门，火药月产五百斤，震地雷月产三百枚，爆破筒月产两百根。她把报表看完放在案上，对周师傅说：“震地雷和爆破筒的产量翻倍。三天之内赶出两百枚震地雷和一百根爆破筒，派快马送北燕都城。”

周师傅应了，转身走了。墨千离坐回案前，提笔给赵崇山写了一封密信，让他把火器营的布防方案报上来，同时把北燕都城的粮草和火药库存报上来。信写完封好交给沈铁送出，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北狄三万铁骑南下，火器营退守北燕都城。火器坊要赶制震地雷和爆破筒，平谷口守军要北上增援。这些事情堆在一起，比北伐本身更复杂。北伐是攻，守北燕都城是守。攻可以靠火器营集中火力，守需要城墙、粮草、火药和援军。

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八月中的日光明亮灼热，院子里赵嬷嬷在把新收的药材摊开来晾，安澜和玉瑶在后院柿子树底下坐着。玉瑶在写一篇新的短文投给副刊，题目叫《北狄来了》。她写得很短：“我姐姐的兵在北燕都城守着。北狄的骑兵来了三万。我姐姐说火器营能守住。我在京城学算学。等我算学考到甲等，我姐姐就回来了。她回来的时候我要把这张地图给她看，上面有北狄的进军路线，有火器营的布防，有援军的官道路线。三条线都是我画的。”

墨千离站在窗前看着玉瑶低头写字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坐回案前，把北狄南侵的军报和赵崇山的信一起收进暗格。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第三十三期的社论。窗外八月中的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远处印刷房的方向还亮着灯。报纸办了三十二期，发行量两万三千份，北狄南侵的消息登在头版头条上。火器营退守北燕都城，援军日夜兼程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