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暗线

入春之后,沈砚之的第二封信到了。

信比上一封厚,拆开来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路线图。墨千离把图铺在案上,对照着沈砚之的信仔细看了一遍。沈砚之在信上说,黑石口和三岔河两个节点都盯住了,但三岔河渡口的情况比预想中复杂——渡口本身不大,但上下游五里之内有七八条小船常年停靠,信使每次坐哪条船、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水道,都没有固定规律。他的人盯了半个月,只摸清了信使大致的到达和离开时段,具体乘哪条船还得再跟。

墨千离把路线图上的标记看了一遍,手指点在三岔河的位置上。三岔河在中赵南境,是三条水道的交汇处,往北通西楚,往南入南越,往东可到东海。渡口码头不大,但每天来往的货船和客船不少,人货混杂,盯梢确实不容易。

她提笔给沈砚之写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盯不住就不盯。换个办法——在三岔河上游三里处设一个暗哨,记录所有经过的船只。不用跟船,只记船号和方向。积累一个月之后,哪条船固定走哪条线就能摸出来。”她把信封好交给沈铁送出,然后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三岔河的暗线要盯,但盯的方式要换。跟人太累也容易暴露,不如记录所有经过的船只,从规律里找异常。这法子她在前世用过,盯一个物流节点比盯单个人要有效得多。

正想着,秦归从外面进来了。老头今天带了一只新竹篓,里面装着新到的药材。他把竹篓放在案角,坐下来先喝了口茶,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宫里的事。刘全最近动了。”

墨千离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的是:乾元殿掌灯太监刘全,近十日之内三次在值夜时离开乾元殿,每次约半个时辰。去向不明。老鸦的人跟了一次,发现他绕到御花园后面的旧库房,在那里待了一刻钟,然后原路返回。

墨千离把纸条折好放在案上。刘全之前被她冻住了,茶铺和当铺两条线断掉之后他缩回了乾元殿,一直没动静。现在他又动了,而且是在御花园后面的旧库房见面。那个旧库房她查过地图,离乾元殿不远,但位置偏僻,白天没人去,夜里更没人。刘全去那里见谁?

“跟紧。”墨千离对秦归说,“下次他再去,老鸦的人提前埋伏在旧库房里面,看他见的是谁。”

秦归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殿下,刘全这个人胆子小,他重新动说明北燕那边催得急了。北燕开春要动兵,情报需求比冬天更大。刘全如果拿不出东西,北燕可能会换人。他这是被逼着干活。”

墨千离把这一点记在心里。刘全被北燕逼着重新接上线,说明北燕确实在准备大动作。她需要尽快摸清刘全见的人是谁,然后把这条线彻底掐死。

秦归走之后,墨千离站起来去了沈青瓷的厢房。沈青瓷正在案前整理密报,见她进来抬起头。墨千离把刘全的事说了,让她把乾元殿和御花园旧库房的布局图调出来。沈青瓷从柜子里翻出一卷旧宫图,铺在案上,指给她看旧库房的位置和周围的通道。

“旧库房后面有一道夹墙,通往御膳房的后院。”沈青瓷指着图上一条细线说,“刘全如果从乾元殿出来,走夹墙进去,外面的人看不到。如果他在旧库房里见人,那个人可以从御膳房后院出入,不走正路。”

墨千离看着那条夹墙的路线,点了点头。她把路线记在脑中,转身回了书房。当晚她坐在案前写了一份新的行动方案,让老鸦在旧库房和御膳房后院两处同时设伏,下次刘全再动,两头堵。方案写完交给沈铁送出,她熄了灯上床。

几天之后,刘全再次动了。老鸦的人按照墨千离的方案提前埋伏在旧库房里面和御膳房后院两处。子时刚过,刘全从乾元殿侧门出来,绕过御花园的假山,从夹墙钻进了旧库房。他在里面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御膳房后院的方向来了一个人,穿的是太监服色,身材瘦小,走路时步子很轻。这人进了旧库房和刘全碰了头,两人说了几句话,那人递给刘全一只小布包,刘全接过去揣进怀里,然后两人分头走了。

老鸦的人在暗处看清了那个来人的脸——是御膳房的一个采买太监,名叫钱荣,专管每日出宫采买干货。这人进御膳房才半年,之前是在城东一家酒楼做跑堂的。老鸦的人跟了他三天,发现他每天出宫采买之后都会拐进一条小巷,在巷子里的一间杂货铺里待上一刻钟才出来。

墨千离听完老鸦的回报,把整条线在脑中串了一遍。刘全在乾元殿当掌灯太监,钱荣在御膳房做采买太监,两人通过旧库房的夹墙接头。钱荣出宫采买时把情报送到城东杂货铺,杂货铺再往北边递。这条线绕开了孙福来,是新辟的第二条通道。孙福来那条线被冻住之后,刘全换了一条新路继续给北燕递消息。

“收网。”墨千离说。

收网那天夜里,老鸦的人同时动手。钱荣在出宫采买时被按住,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还没送出去的密信,信上写着乾元殿近一个月的皇帝作息规律和一次密召武将的细节。杂货铺被抄,搜出北燕的联络暗号和几封旧信。刘全在乾元殿值夜时被老鸦的人堵在灯烛库里,没等他喊出声就堵了嘴绑了人,连夜送进了东宫暗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墨千离没有审刘全。她把刘全和钱荣分开关着,晾了三天。三天之后她先去了钱荣的牢房,把搜出来的密信摆在他面前。钱荣看了一眼就瘫了,什么都招了——他是北燕半年前安插进御膳房的,顶了原来一个老太监的缺。刘全那边由他单线联系,每半月递一次消息,北燕那边给银子,他扣一半,剩下一半给刘全。

墨千离听完,让人把钱荣带下去,然后去了刘全的牢房。刘全比钱荣硬一些,但也没硬多久。墨千离把密信和钱荣的供词摆在他面前,刘全看着那些东西,慢慢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了地砖上。

“殿下,小的认了。”他说。

墨千离没有杀他。她让刘全写了一份完整的供词,把他知道的所有北燕在大晋内部的暗线全部交代出来。供词写完那天,她坐在书房里把上面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有些她已经知道,有些是新的。她把新的名字抄了一份给秦归,让他逐一排查。

刘全和钱荣被关在暗牢里等着最后的处置。墨千离暂时留着他们的命,北燕那边发现刘全断了线之后会怎么反应,她还需要从这两个人嘴里问出更多东西。但这条线已经掐断了,北燕在京城的第二条通道也被封死了。他们再想重新接上头,又得花至少两个月重新布线。这两个月的时间差,足够墨千离做很多事了。

当天夜里她坐在书房里给安澜和玉瑶各写了一份下月的学习安排,又给赵崇山写了一封边关军报的回信。写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春夜的暖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新发的槐树芽的清香。东宫的灯火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远处火器坊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点火光。墨千离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坐回案前,翻开下一份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