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举子入六部实习那日,墨千离去了户部。
她没有穿九皇子的锦袍,换了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头发用木簪束着,从户部侧门进去的。宋明远在廊下等着她,见她来了微微躬身,什么寒暄都没有,直接领着她往值房走。户部衙门里比平时安静了些,几个老吏坐在案后翻账册,翻页的动作比平日慢,眼神时不时往东厢那间新辟出来的值房瞟。
东厢值房里坐了六个人,三男三女。三个女的是柳如是、陈素和一个叫赵婉的女学上院学生。三个男的是周算和另外两个寒门出身的明算科新举子。六个人每人面前摊着一摞账册,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写算算,安静得很。墨千离站在值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宋明远在旁边低声说:“按殿下的意思,头三个月让他们从最基础的田亩清册做起。每日批完的账册我亲自复核,错一处退回去重算。周算前天算错了一笔盐税,自己发现之后重算了三遍,昨晚上没走,在值房熬到子时才把正确的数目找出来。”
墨千离点了点头。她走到值房窗边往里看了一眼,柳如是正低头拨弄算筹,手指翻飞,面前的草稿纸已经写满了半页。她的算筹法是自己在九章算术基础上改良过的,速度快,准确率高,宋明远昨日的呈报里特意提了她一笔,说“柳氏算法可推广至各州清册房”。
墨千离从户部出来后又去了工部。陆秉在院子里等着她,见她进来拱了拱手,领她去看了新到的几份明算科新举子画的工程图。工部的实习内容比户部更实,直接参与了旧河道工程的后续维护方案和一条新官道的预算编制。墨千离翻了翻那几份图纸,标注规范,计算清晰,虽然经验尚浅但底子打得扎实。她看完之后对陆秉说:“让他们跟着你跑一趟旧河道,实地看一遍。坐在衙门里画图看不出真问题。”
陆秉应了。墨千离从工部出来时雪已经停了,院子里扫出了一条窄路,她沿着路往大门走,路过刑部的时候停了一下。刑部值房的门开着,里面两个新来的女举子正在整理旧案卷宗。其中一个正是林婉,明法科第二名的那个寒门姑娘。她坐在案前抄录一份旧判词,字迹工整,旁边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大晋律》。墨千离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有进去。
六部的新血进去了。她们和他们的名字已经写在了各部的值房册子上,月俸按正式吏员的八成分发,三个月后考核合格者留用。这是一个开始。墨千离走在宫道上,雪花从屋檐上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顶。她走得不快,靴底踩在薄雪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回到东宫的时候,沈青瓷递了一封南越来的密信。墨千离拆开一看,是沈砚之的字迹。信上写着:镇南王和北燕之间的信使路线已经摸清了。从北燕慕容家的封地出发,经过西楚北境的一个叫“黑石口”的边陲小镇,再从中赵南面的“三岔河”渡口换船南下,最后进入南越镇南王的封地。全程三千里,信使走一趟要一个月。沈砚之已经派人盯住了黑石口和三岔河两个节点,但暂时没有动手截断,等墨千离的进一步指令。
墨千离把密信折好放在案上,走到六国地图前面。她的手指从北燕往南划了一条线,经过西楚北境的黑石口,再穿过中赵南面的三岔河,最后停在南越镇南王的封地上。这条线弯弯绕绕,绕过了大晋的边境,走的是西楚和中赵的地盘。西楚和中赵目前对北燕和镇南王的暗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这两个国家有一天倒向大晋,这条线就断了。
她转身坐回案前,给沈砚之写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盯住,别动。等我消息。”她把信封好交给沈铁送出,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六部的新血进去了,镇南王的暗线盯住了,火器坊的产量在往上走,女学和科举的改革在慢慢推进。所有的事情都在按计划走,不急不缓。
傍晚的时候安澜端了一碗汤进来。她最近学会了煲汤,每天换着花样煮一锅,给墨千离案头放一碗。今天煮的是萝卜排骨汤,汤色清亮,萝卜切得极薄,在汤面上飘着像一片片小月亮。墨千离端起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萝卜的清甜混着排骨的肉香。
安澜在旁边坐下来,从袖口摸出一面新绣的旗子。这面旗比之前那面小一些,旗面上的蝴蝶翅膀用金线和银线交替绣成,翅膀边缘绣了一圈细密的回纹,看起来精致了很多。安澜把旗子递给墨千离:“新绣的。金线是赵嬷嬷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银线是我用碎银子找银匠拉的。沈铁说影卫出门办事的时候把旗子系在腰上,好看也好认。”
墨千离接过旗子看了看。旗面上的蝴蝶在烛光里泛着金银交织的光泽,比之前那面更精致也更醒目。她把旗子收进袖中,对安澜说:“明天让沈铁带着去铁匠铺定腰牌。背面刻蝴蝶,正面刻编号。东宫影卫,人手一块。”
安澜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墨千离端着汤碗坐在案前,把最后几口汤喝完了。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安澜和玉瑶的脚印在雪地上交错着,从柿子树底下一路延伸到后院厢房门口。她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六部值房里坐着的那些新举子里,有一个叫周算的少年。周算是城南粮铺掌柜的儿子,商贾出身。他的父亲在城南开了二十年的粮铺,供他读书,供他学算。今天他坐在工部值房里画工程图,画的是他父亲铺子旁边那条街上新修的下水道。
墨千离把汤碗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雪已经小了些,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最后几个红果子在雪中像几粒小小的灯。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回到案前。案上那面新绣的蝴蝶旗在笔架上轻轻晃着,金银双色的翅膀在烛火里一明一暗。她翻开下一份折子,提笔蘸墨,继续干活。东宫这个冬天的雪还在下,但院子里的脚印越来越多,从各个方向汇聚到书房门口,然后又从书房门口发散出去,延伸到六部、国子监、火器坊、女学、边关,一直延伸到这盘棋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