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平回来的那天,京城下了场雹子。
鸡蛋大的冰疙瘩从天上砸下来,把东宫院子里的荷叶砸穿了好几片。赵嬷嬷忙着把晾在外面的药材往里收,沈铁顶着块木板在院子里跑了一圈把各屋的窗扇都检查了一遍。墨千离站在廊下看着冰雹噼里啪啦落在青砖地上,弹起来又碎开,白花花的一片。
韩平就是在这个当口进的门。他浑身湿透,斗笠上还顶着没化完的碎冰,怀里抱着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长条包裹。他进了书房把包裹放在案上,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只铁匣,匣子打开,寒光扑面。墨千离凑近看了一眼,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片精钢弹簧片,每一片都打磨得薄如蝉翼,边缘光滑无刺,弹性和韧性肉眼可见地比火器坊原来用的铁片好出一大截。
“陈记掌柜亲自锻的,十二片挑了六片最好的,另外六片是备件。”韩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递上来,“这是陈掌柜给殿下的回函。”
墨千离拆开信。陈掌柜的字写得朴拙有力,内容很简短:精钢第一批货已经备齐,后续每月可稳定供应五十片弹簧钢和三百斤甲片钢。价格按东宫开的价走,但陈掌柜加了一个条件——他想让他的小儿子跟着韩平来京城,入东宫做一名匠户,专门学火器铸造。
墨千离把信放下,看着韩平:“陈掌柜为什么要送儿子来?”
韩平躬身答道:“属下在嘉州待了半个月,把陈记钢坊的底细摸清了。陈掌柜有三个儿子,老大管矿,老二管炉,老三今年十七,打小跟着炉头学锻造,手艺比两个哥哥都好。但陈记在嘉州一直被当地一个姓吴的豪绅打压,吴家想吞陈记的钢坊,逼着陈掌柜卖地卖炉。陈掌柜不肯,吴家就买通了嘉州知府,加了三道杂税。陈记这三年挣的银子有一半填了税。陈掌柜说,他把小儿子送出来,是想给陈家留一条根。”
墨千离把信折好放在案上。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六国地图前面,在嘉州的位置点了点。嘉州在蜀中腹地,离京城快马二十天。那个姓吴的豪绅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压陈记,背后多半有蜀中当地的门阀撑腰。蜀中门阀和五姓来往不多,但和北燕的走私线路有交集。她想了想,转身对韩平说:“你明天带陈掌柜的儿子去北郊火器坊,让周师傅安排他住下。然后你把嘉州的情况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沈姑娘,包括吴家的背景、嘉州知府的名字、以及陈记钢坊周围的地形。”
韩平领命退下了。墨千离把铁匣里的弹簧片取出来,就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钢片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锻打纹路,是反复折叠锻打上百次才会留下的痕迹。陈记的手艺确实好,这种钢片装在火铳里,连发的稳定性应该能提升一大截。
第二天一早,墨千离带着弹簧片去了北郊火器坊。周师傅接过钢片掂了掂,又用拇指压了压弹力,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喜。他二话不说把火铳拆开,换上新钢片,重新装了三发药弹。这一次扣动扳机之后,铳管里连续三声闷响,间隔比之前短了一半,靶墙上的三个弹孔几乎连成了一条线。
周师傅连试了五轮连发,钢片没有变形,回弹依旧利落。他放下火铳,转头看着墨千离,那张瘦削的脸上浮起一个罕见的笑:“殿下,成了。”
墨千离站在靶墙前面,看着那面被弹孔打得千疮百孔的木板。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孔洞边缘的焦痕,指腹沾了一层黑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周师傅说:“把连发火铳定型,先造三十支。第一批给赵崇山送去二十支,剩下的留在京城备用。另外神机炮的图纸我改过了,明天让韩平给你送来。”
周师傅应了。墨千离在火器坊里又转了一圈,看了新到的精钢甲片和正在改造的炮管模具。工坊里的热气烘得她额头冒汗,但她的步子很轻快。走出火器坊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正烈,晒得石板路发烫。她上了马车往回走,把陈掌柜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陈记的小儿子来京城做匠户,表面上是学火器,实际上是替陈家在京城找一个靠山。墨千离明白这个道理。她给陈掌柜的回报很清楚——东宫买陈记的钢,陈记做东宫的刀。这条线一旦扎稳,蜀中那条走私线路的根就能慢慢拔出来。北燕从蜀中买不到好钢,他们的刀剑甲胄就会差一截。
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墨千离刚进院子就看见沈青瓷站在廊下朝她招手,手里攥着一封信。她快步走过去接过来一看——南越来的,安澜的字迹。信很短,只有几行:
“玉瑶的膝盖好了。她昨天又爬了望月楼,这次没摔。我在楼下等着,她坐在楼顶上喊我上去。我上不去,她说等我学轻功。我说我学不会。她说她教我。姐姐,南越的柿子快熟了。今年能寄给你吗?”
墨千离把信折好收进衣袋里。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被冰雹打过的荷叶,残破的叶片中间又抽出了几枝新卷的小叶,嫩绿嫩绿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光。她想回信告诉安澜,京城这边的火铳造出来了,精钢有了着落,荷花开了满塘,柿子还没熟。但她想了想,最后只打算写一句话——
“柿子熟了寄不寄都行。我等你回来。”
她把信搁在心里,转身走进书房。案上还有一摞公文等着批,陆秉的旧河道方案今天要最后定稿,女学第二季的教材审定意见要回复,孙福来后天出宫的布包内容要提前准备。她爬上矮凳坐好,提笔蘸墨,翻开第一份折子,开始干活。窗外冰雹过后的天格外的蓝,一碧如洗,几只麻雀从残破的荷叶间飞掠而过,带起一串水珠滴落水面,叮咚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