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工部侍郎

礼部换了血之后,工部的赵元朗也倒了。

赵元朗是自尽的。他在交代完所有事情之后被墨千离放回了家,带着家眷南迁的路上,在运河的一条官船上服了毒。消息传到京城是半个月后的事,墨千离正在东宫书房里翻工部新递上来的折子,秦归推门进来把消息递给她。她看完之后把纸条折好放进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案面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家人呢?”她问。

“已经到江南了。沈砚之那边派人接了,安置在杭州城外的一处庄子上。”秦归说,“赵元朗死前写了一封信给沈砚之,说‘罪臣无颜入土,骨灰撒在运河里就行,但求妻儿平安’。”

墨千离把案上那叠工部折子整理了一下,放在桌角。赵元朗死了,工部侍郎的位置空出来了。礼部她用了宋怀仁加周恒的组合,工部不能再用同样的人。工部管的是水利、营造、军械、路桥,需要有真本事的人来做。她翻了翻折子里的名字,提笔在其中一个上画了个圈。

周恒是从寒门爬上来的,懂实务,人正,但资历太浅,单独立不住。墨千离需要给工部找一个有资历、有威望、同时又肯做实事的老人来压阵,再配一个能干的年轻人做副手。

她提笔写了一封密信给崔衍,让他从六部以外的官员里推荐一个合适的人选。崔衍的回信三天后到了,推荐的是一个叫陆秉的中年官员,现任地方知府,在任上修了三座水坝、两条官道,政绩扎实,为人低调,和五姓没有任何瓜葛。缺点是太过老实,不善交际。

墨千离看完崔衍的信,把陆秉的履历调出来看了看,又查了他过去五年的政绩考核记录。水坝修得确实好,官道也修到了实处,治下百姓的口碑不错。她合上履历,提笔写了一份折子递上去——请调陆秉入京任工部侍郎。

折子递上去之后,她在东宫等消息。等消息的同时她做了另一件事——把赵元朗留下那份二十八页的手稿重新整理了一遍。其中关于工部的水利预算、军械采购、各地关卡的守将名单她分成了三份归档,军械和关卡的部分让沈青瓷誊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给秦归的线人往外摸底。水利预算的部分她留在了自己案头,打算等陆秉到任之后交给他做参考。

陆秉抵京那天是个雨日。他四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官服,面容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他进宫谢恩之后没有直接去工部衙门,先来了东宫。墨千离在书房里见了他,四岁的孩子坐在矮凳上,陆秉跪在地上行了礼。墨千离让他起来坐,然后从案上拿起那份水利预算的抄本递给他。

“陆大人,”她说,“工部前任侍郎赵元朗在水利预算上做了手脚,克扣了三条河的堤坝银。今年的汛期快到了,你上任之后第一件事把这三条河的堤坝加固,银钱从赵元朗抄没的家产里出。我给你半个月时间出方案。”

陆秉双手接过抄本翻开看了看,脸色沉下来。他看了几页之后合上本子,抬头看着墨千离:“殿下,这三条河的水利图上标着的是‘已修’的状态,但预算被克扣了,实际上的堤坝可能是空心的。臣需要亲自去查看。”

“你去。”墨千离说,“带上工部的人,一个月之内把三条河的实际情况摸清楚,回来报我。”

陆秉领命去了。他走之后墨千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心里盘算着陆秉这趟实地勘察大概能挖出更多赵元朗留下的烂账。工部是个实权部门,管着大晋的基础命脉,堤坝溃了要淹死百姓,军械虚了要输掉战争,驿站废了要断掉消息。她要把工部牢牢握在手里。

那天傍晚雨停了。墨千离走到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沈铁正在演武场上跑最后一圈。少年跑得满身是汗,但步子没乱,呼吸也还稳。他看见墨千离走过来,停下来喊了声“殿下”。墨千离朝他点了点头,从袖口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沈铁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把帕子叠好还给她。他没多说话,转身继续跑完了那最后一圈。

墨千离站在演武场边看他跑完,然后转身走回书房。沈青瓷已经把今天的公文批件整理好了,按照轻重缓急排了序放在案上。最上面一份是女学新递上来的季试总结,柳如是的策论被几位教习联名推荐为范文,建议刊印分发各州官学。墨千离拿起那份总结看了看,在末尾批了一个“准”字。

她搁下笔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赵嬷嬷点了灯端了晚膳进来。墨千离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今天还没给安澜写信。她想了想,决定明天再写。今天的事已经做完了,礼部换了血,工部换了人,女学的范文要刊印了,沈铁的拳越打越好了。

她端起饭碗,扒了一口米饭,嚼着嚼着觉得今天这顿饭比平时香一些。可能是雨后的空气好,也可能是心里踏实。窗外沈铁终于跑完了最后一圈,正蹲在演武场边上大口喘气。赵嬷嬷在廊下喊着“铁牛吃饭了”,沈铁应了一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灯笼光里晃了晃。

墨千离低头继续吃饭。东宫的夜晚很安静,灯很暖,饭很香。她觉得今天的日子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