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把人带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张修远被捆了手脚、蒙着眼、嘴里塞了布,整个人像一截被卷起来的草席,被两个黑衣汉子悄无声息地扛进了东宫后院的一间空屋。墨千离坐在屋里等着,面前的桌上放着两盏刚沏的茶和一卷空白纸笔。老鸦把人放在椅子上,退出去带上了门。
墨千离站起来,走到张修远面前,伸手把他眼上的布解了。张修远三十七岁的年纪,面容清瘦,下巴留着一小撮胡须,眼睛被蒙了一路此刻有些发红。他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时明显愣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息,然后认出了这身青色锦袍。
九……殿下?他的声音因为塞了太久的口布有些干哑。
墨千离没接话,先伸手把他嘴里的布拿掉,然后退回桌旁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示意他看对面那杯茶。张博士,别紧张。请你来只是聊几句。茶是热的,喝不喝随你。
张修远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自己还被绑着的手脚。墨千离仿佛才想起来一样,从袖口抽出一根银针走过去,挑开了他手腕上的绳索。动作干净利落,针尖翻飞之间绳结应声而落。张修远看着那根针,瞳孔微缩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然后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苦后回甘。
张博士。墨千离重新坐下来,把面前的空白纸笔推了推,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北燕的人昨天找上你了,对不对?他们想要你帮忙在国子监内部递消息,或者做别的事。你不用跟我说你答没答应,你只说他们想要什么。
张修远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用那种标准的文人语气慢慢开口:殿下的消息确实灵通。但臣有一事不明——殿下怎么知道是北燕的人?
墨千离看着他:北燕使臣昨夜住进李府旧宅,随从今早在南市茶铺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当天下午进了你的院子。我的人从昨天夜里就开始盯你这条线了。
张修远的面色终于变了。他那张素来平静的文人面孔上浮起一层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低下头,把茶盏捧起来又放下,反复几次之后,像是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找臣,是因为臣手里有一份名单。张修远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国子监近二十年所有学生的名册、籍贯、父祖官衔、师承关系,臣全部整理过一份抄本。臣做这份工作的初衷是帮宋祭酒整理学脉,但那份抄本……如果落到北燕手里,他们就能从大晋的官员预备军里找出所有可以被策反、被威胁、被替换的人。大晋未来二十年的文官体系,会在他们面前清清楚楚。
墨千离的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一下。这份名单的价值比她预想的更大。国子监是大晋文官的摇篮,从国子监出来的学生大半会进入六部、州县、地方官学。如果北燕掌握了这份名单上每个人的背景和人脉关系网,他们就能精准地找到那些有弱点、有把柄、有野心的人,暗中策反,逐层渗透。等这批人走上重要岗位的时候,北燕在大晋内部就已经扎下了密密麻麻的根。
那份抄本现在在哪儿?墨千离问。
张修远闭了一下眼:在臣书房的暗格里。臣没有交给他们。臣昨夜写了一晚上,在犹豫。臣知道自己不该跟北燕的人接触,但他们派人递了话说,如果臣不配合,他们就在京城散布张修远通敌的假证。臣的名声毁了不要紧,但臣怕连累宋祭酒——臣是他的学生,如果有人用臣来构陷他……
墨千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三岁的孩子站在这位中年博士面前矮了一大截,但她仰着头,黑沉的瞳仁直直地看着他。张博士,你现在做了正确的选择。那份抄本今天夜里会从你书房转移到东宫保管。至于北燕的人那边——她从袖口抽出那封普济寺邀约信晃了晃,我替你去赴约。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张修远看着她:殿下请讲。
写一封信给北燕的人,墨千离说,说你答应了。说你明天午时会带着那份名单去普济寺见他们。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三岁孩童的脸上天真无邪,但张修远看着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寒,——你就不用管后面的事了。
张修远沉默了几息,然后点头,走到案前坐下,提笔蘸墨开始写信。他的字迹和那份邀约信一样,一笔一划刻意压着笔锋,看不出明显的个人风格。墨千离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信写完、吹干、折好,然后接过来收进袖中。
老鸦。她朝门外喊了一声。门推开,老鸦那张黧黑的面孔探进来。墨千离说:把张博士送回他的院子,别让任何人看见。然后帮他把书房暗格里的那份名单抄本取出来送到东宫。
老鸦应了一声,带着张修远从后门出去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墨千离一个人站在晨光初透的窗边。她把张修远那封信又展开看了看,确认没有暗语和隐藏信息之后重新收好。
然后她走到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蹲下来,从树根旁边的泥土里抠出一只小陶罐。那是她自己的应急箱,里面放着秦归给的备用易容膏、三根淬了麻药的绣花针、几粒辟毒丹和一小卷铜丝。她把铜丝摸出来揣进袖口,又把陶罐埋回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明天午时。普济寺。她要去见北燕的人。但这一次她不打算正面硬拼。铜丝可以撬锁,易容膏可以换脸,麻药针可以无声放倒人。她要用北燕人自己的剧本,反过来演一出戏。
她回到屋里重新坐好,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明天行动的详细计划。每一步都拆解成具体的动作和时间节点,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窗纸上,把屋里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墨千离搁下笔,把计划纸折好塞进衣袋里。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小小的身体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轻轻哼了一句:普济寺。西市。午时。
哼完之后她走到院子里,蹲在荷塘边洗手上的泥。水面倒映着她的小脸和头顶新亮的日光,她对着水面上那个影子眨了眨眼。
走吧,她低声对水里的影子说,该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