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
北京城内的街巷里有人在扫尘,有人在门口贴新的红纸。城门口的告示栏前依然有人排队,告示边角贴着一幅新的通商告示,落款日期写着腊月二十二。洪启明在安定门的城楼上站了一个上午,看着城门口进出的人流和正在逐渐增多的车马,没有看到从南方来的新部队和物资车队。城门口有骡车和牛车正在通过,车上装着从附近乡间运来的柴炭和蔬菜,车辕在城门洞的石板路上碾出连续而均匀的辙印。
南方的铁路和轮渡正在输送物资和人员,但海运和运河的运输体系却迟迟没有恢复。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回到城楼里摊开了北方沿海和运河的航道图,沿着运河的走向和海线的轮廓线看了一遍。北京的物资供应目前主要依赖铁路和轮渡,而这两条线在冬季的运力有限。如果能把海运和运河重新开通,物资就能通过多条渠道同时输入,运输效率会显着提升。
当天下午,一封关于恢复北方沿海航运的电报发往了宁波港。电报的内容明确要求宁波港、上海港尽快恢复与天津港之间的定期班轮,同时加速在天津港设立转运码头和货场的进度。
但电报发出去之后,首先遇到的不是航道问题,是冰。
腊月二十五,宁波港的第一艘海轮“浙海一号”驶出港口,沿黄海海岸线向北航行。船上装载的物资以钢轨、铁件和药品为主,船舱里还装着几箱发往北京的日常用品。船队沿黄海北上,在成山头附近遇到了第一片浮冰。冰层不厚,但面积很大,海面上漂着一层灰白色的碎冰,船头破开冰面时发出持续的碾轧声。船长在航海日志上记了一笔:“成山头以北,浮冰密度中等,航速降至正常速度的三成。”船队继续北上,在进入渤海海峡时遇到了更厚的冰层。渤海海峡的浮冰比黄海的浮冰更厚,冰面在风力的作用下挤压成一片一片的冰排,冰排之间偶尔露出暗色的海水。船长在航海日志上又记了一笔:“渤海海峡,浮冰密度大,冰排厚度超过三寸。船队决定在砣矶岛附近抛锚,等待冰情缓解。”
电报在当天夜里从砣矶岛发回宁波,再由宁波转发北京。洪启明在城楼上收到电报的时候,正赶上渤海沿岸的冰情报告陆续汇总过来。报告显示,渤海沿岸的冰情比往年严重,辽东湾和渤海湾的浅水区已经封冻,冰层厚度超过五寸。天津港的码头前沿也结了冰,冰面从码头向海面延伸了将近一里。港内的几艘帆船被冻在冰面上,船身倾斜,桅杆上挂着冰凌。港外的航道上也有大片浮冰,海轮如果要进港,必须由破冰船在前面开道。
洪启明把冰情报告看了两遍,在桌上摊开了一幅渤海沿岸的地图。他在天津港、砣矶岛和营口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然后联系顺义到上海见到周掌柜。周掌柜打开一份关于渤海冰情的详细报告和一份关于天津港扩建的方案。他在洋行里跟洪启明谈了一个下午。
“渤海结冰的事,往年也有,但没有今年这么严重。”周掌柜把图摊开,用手指沿着渤海湾的海岸线划了一道,“往年天津港到腊月才开始结冰,冰层也薄,海船还能勉强进出。今年冷得早,腊月之前港口的浅水区就冻上了。天津港外的航道现在被冰封着,海轮进不了港。砣矶岛那边的冰情稍微好一些,但冰排的密度也不小。浙海一号现在还在砣矶岛附近等着,如果冰情不缓解,只能等开春之后再进港。”
洪启明问:“破冰船呢?”
“宁波港有一艘旧船可以改装成破冰船,但改装需要时间。最快也要等到正月之后才能北上。天津港那边如果要用破冰船,得从宁波调。但渤海沿岸的冰情不止天津一处,营口和辽东湾的冰情比天津更严重。如果只在天津一处破冰,其他港口的物资还是进不来。”
洪启明在桌上坐了一会儿,把冰情报告和港口扩建方案逐条看了一遍。他让周掌柜先把天津港的临时栈桥和货场方案重新核一遍,破冰船的事等宁波的改装进度出来之后再定。周掌柜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冰情的事还没解决,运河那边又出了新的麻烦。
大运河的全线通航已经中断多年,北段因战乱和长年失修已经淤塞严重。航运联络的恢复,使运河的疏浚进度与铁路和海运的协同推进被提上了日程。沿线各段的清淤工作正在从南向北分段施工,南段的河道已经可以通行小船,中段的清淤工作即将完成,北段正在分段推进。
但运河的事离不开漕帮。
漕帮在运河沿线有几十年的根基,从船夫、码头搬运工到沿河的商铺和客栈,大大小小的帮口分布在运河两岸。运河中断之后,漕帮的势力大减,但帮口的架子还在,沿河的许多船夫和搬运工仍然听帮口的调遣。运河疏浚开始之后,善后处雇了一批船夫和搬运工,帮着清淤和转运物资。但漕帮的几个大帮口不干了,他们派人到工地上跟善后处的人说:“运河的活是漕帮的,你们要清淤,得用漕帮的人。用别的人,就是坏了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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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后处的人把这话报到了赵怀远那里。赵怀远把情况转给了洪启明。洪启明在城楼上坐了一会儿,让赵怀远回了一句话:“漕帮的人可以用,但有一条——工钱按善后处的标准发,不按漕帮的老规矩。愿意干的留下,不愿意干的走人。运河的活不是谁的私产,是国家的。”
回话传出去之后,漕帮的几个大帮口在临清开了一次会。会上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跟善后处合作,按善后处的标准派船夫和搬运工上工;另一派主张继续扛着,不跟善后处合作。主张继续扛着的那一派里,有一个姓刘的帮头,在临清一带势力最大,手底下有几百号船夫和搬运工。他在会上拍着桌子说:“漕帮在运河上吃了几十年的饭,善后处来了,说改规矩就改规矩,我们不能答应。”主张合作的那一派里,有一个姓王的帮头,手底下也有一百多号人。他在会上说:“不答应能怎么办?善后处有兵,有粮,有活。我们不干,他们用别的人。用别的人之后,漕帮的人在运河上就没有位子了。”两派在临清吵了两天,没有吵出结果。
刘帮头回到临清之后,让手下的船夫把几条漕船横在运河的南段航道上,堵住了从济宁到临清的航道。善后处的清淤船队被堵在临清以南,无法北上。清淤船队的管事派人去跟刘帮头交涉,刘帮头在漕船上坐着,说了一句:“运河的活是漕帮的。善后处要清淤,得跟漕帮签合同。不签合同,船不能过。”
清淤船队的管事把情况报到了赵怀远那里。赵怀远把情况转给了洪启明。洪启明在城楼上坐了一下午,让赵怀远回了两句话:“第一,限三天之内把堵在航道上的漕船撤走。不撤,善后处派兵清障。第二,漕帮的人愿意上工的,按善后处的标准发工钱,签合同,编入工队。不愿意上工的,发路费遣散,不准在运河上设障。”
回话传到临清之后,刘帮头在漕船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手下的几百号人走了一大半——有人到善后处登记上工,有人拿着路费走了。刘帮头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信,漕船还横在航道上。第三天早上,善后处的一个连从临清出发,沿着运河的南岸向漕船停泊的位置推进。连队的指挥官姓周,是从湖北调来的老连长。他在漕船前面的岸上站定,喊了一句话:“最后说一遍——船撤走,人散开。不撤不散,我们上船清障。”
刘帮头站在漕船的船头上,看着岸上的兵和炮,没有动。周连长等了一刻钟,然后下令两个排从两侧的岸上登船。漕船上的几十个亲信没有抵抗,被兵丁按在甲板上。刘帮头被带到周连长面前,周连长说了一句:“船撤走,人跟我走。不撤,你就在船上待着,船我们拖走。”刘帮头沉默了一阵,让人把漕船从航道上撤走了。他本人被带到临清善后处,登记之后编入工队,发往河南段参加清淤。他手下的几十个亲信,大部分被编入工队,少数拿了路费走了。
运河的航道在三天之内恢复了通行。清淤船队从临清继续北上,在德州附近完成了北段的清淤工作。南段和中段的清淤也在同期完成,运河的货运通航能力从战前的三成提升到了七成。善后处在沿河的码头上设了工队登记点,漕帮的船夫和搬运工陆续到登记点登记上工,按善后处的标准领工钱。临清到德州段的货运班次恢复之后,第一批粮船从济宁出发,沿运河北上,在德州转陆路进北京。
正月初三,宁波港的第一艘海轮“浙海一号”仍然停在砣矶岛附近等待冰情缓解。天津港的临时栈桥已经搭好,泊位也初步具备了接驳能力,但港外的冰封让海轮进不了港。洪启明在城楼上收到了关于北方沿海航运和大运河疏浚进度的汇总电报。他看完后折好放进了怀里。天津港正在扩建,运河正在逐段恢复航运,铁路和轮渡正在输送物资。三条运输线正在同步推进,以各自的速度将物资从南方运往北方。
同一天,一份关于英法联军残余舰船移交的电报从宁波港发来。电报中提到,被俘的联军舰船已有三艘完成了修复和改装,换装了新的蒸汽机和火炮,正在宁波港等待分配。洪启明看完电报后,在回电中指示将其中两艘调到天津港驻泊,作为北方沿海航运的护航舰使用。这两艘舰将在冰情缓解之后从宁波港出发北上,纳入天津港的防卫和护航序列。
当天夜里,洪启明站在安定门的城楼上。北京城的灯火正在夜色中次第亮起,从城墙根向城中心铺开。远处的铁路线、运河线和海航线正在夜色中延伸,铁轨、水流和航道并列铺展,在夜色中形成三条平行的光带。那些正在延伸的钢轨、正在疏浚的河床、正在启航的货船和正在运转的码头,正在夜色中保持各自的节奏,沿着铁路线、运河线和海岸线延展,穿过田野和村庄、河流和港口、正在归附的城镇和正在铺设的道路,在夜色中交汇、转向、延伸,覆盖着南北之间的大地,把那些正在恢复的村庄、正在建设的码头、正在归附的县城和正在产出的工坊,纳入同一张正在成形的运输网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