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更远处的大沽口,洪启明在当天夜里从北京城外连续瞬移,落在了渤海湾的入口处。他蹲在一处防波堤的残基上,空间膜贴着海面延伸出去,覆盖了从大沽口到渤海海峡之间的一段航道。航道的水深和宽度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浮现。他先在水雷布设之前确认了航道的走向和洋流的流向,然后从空间里取出预先准备好的水雷。水雷是宁波机器局制造的,铸铁外壳,内装炸药和触发引信,用锚链固定在海底,雷体浮在接近水面的位置。他把水雷逐枚布设在主航道的两侧和航道转弯处,雷体之间保持一定的间距,不会阻碍航道中间的主水道。他一共布设了数十枚,将渤海的出口切断了。
布设完成之后,他沿着航道的走向向北瞬移,落在了大沽口炮台附近的一处高地上。炮台已经被英法联军占领,炮台上架着几门阿姆斯特朗炮,炮口对着海面。炮台旁边的营房里亮着灯,有士兵在走动。他在高地上蹲了一会儿,确认炮台的守备情况,然后沿着原路返回了北京城外。
第二天天亮之后,大沽口炮台里的联军发现海面上的浮雷时,已经来不及了。几艘停泊在航道附6近的运输船试图掉头往渤海深处跑,船头刚转过去,第一艘船的船底就触到了一枚浮雷。爆炸声在清晨的海面上传得很远,船身被炸开一个口子,海水从裂口处涌入,船体迅速倾斜。第二艘船在转向的时候也触了雷,船尾被炸断,船身在海上打了一个转,然后开始下沉。第三艘船在躲避前两艘船的时候偏离了主航道,撞上了航道边缘的另一枚水雷。三艘船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内先后触雷,两艘沉没,一艘搁浅在浅滩上。
炮台上的联军士兵站在炮位上,看着海面上的火光和正在下沉的船只,没有开炮。他们的炮口对着海面,但炮台上没有足够多的水雷探测和清除设备,也没有破冰船可以开道。炮台指挥官在望远镜里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航道被封锁了。”副官问了一句:“要清除吗?”指挥官沉默了一阵:“没有清雷设备,派小船出去也是送死。等上面的命令。”
大沽口的航道被水雷封锁之后,天津城内的联军失去了撤回大沽口的通道。他们被困在了天津城与渤海湾之间,前有镇南王府的部队在城外驻扎,后有水雷封锁的航道。联军的残余部队在天黑前收缩防线,在天津城墙上布置了哨位和火炮,城内的粮仓和弹药库被清点登记。他们既不能向北推进,也不能从海上撤退,只能在天津城内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而在北京城外,黄文金把缴获的物资逐一登记造册,俘虏被押送到城外的收容点。陈通译在收容点里继续向俘虏说明政策,有人蹲在墙根下听着,有人在登记册上按了手印。缴获的阿姆斯特朗炮被拉到城外的军械库里存放,恩菲尔德步枪被集中堆放在一处空地上,弹药箱被逐一清点封存。黄文金在傍晚时分给洪启明发了一封电报,电报的内容很短:“联军溃退,投降约三千人,缴获火炮十六门,步枪四千余支,弹药粮草若干。残部退入天津,大沽口航道已被水雷封锁。”
阵地上弥漫着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气氛。士兵们蹲在胸墙后面收拾弹药和装备,有人在清点缴获的武器,有人在给伤员包扎,也有人在低声议论。后装步枪的弹壳被一枚一枚地拾起来装进布袋,炮手们正在擦拭克虏伯炮的炮管,把用过的炮弹壳从炮位上搬下来,滚到路边的土坎后面码成一排。有人在收拾弹药箱的时候,把箱盖上贴着的外文标签撕下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不懂字母,但知道那是英法联军的箱子,看了一会儿之后把标签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继续搬箱子。
黄文金在傍晚召集了一次简短的军务会议。他在营帐里把各营的伤亡和缴获情况报了一遍,然后对李秀成、陈玉成和李世贤说了一句:“仗打完了,但朝廷——不是朝廷,是政务院,得给弟兄们一个交代。这是我们二三十年以来第一次正面打败外敌。从道光年间算起,跟洋人交手从来没赢过。鸦片战争输了。这次人虽然死了不少,但没输。”
李秀成把桌上的缴获清单翻了一遍,抬头说了一句:“缴获不少。火炮十六门,步枪四千多支,弹药粮草够我们用一阵。这些东西怎么分?”
“缴获的武器归军务署统一调配,不往各营分。但人可以奖。”黄文金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推到桌子中央,“我的意见是——参战的普通士兵,每人发一枚到三枚银元。作战勇敢、负伤不退的,发三枚。军官按级别和战功发,连排级的十到五十枚,营团级的五十到三百枚。另外,阵亡的抚恤从优,按政务院的抚恤标准翻一倍。”
陈玉成看着纸上的数字,想了一会儿:“银元发多少合适?发多了,财政署那边有意见;发少了,弟兄们寒心。”
“这一仗缴获了不少东西,从缴获里出一部分充作奖金,剩下的交军务署入库。银元从北京的银行里直接拨,不走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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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贤补了一句:“光发银元,不够。这不是银子的事。从前湘军打赢了仗也发银子,但这一次不一样——打的是洋人。洋人从道光年间开始在我们沿海横行,抢船、抢货、烧房子。这一次轮到他们跑了。弟兄们不是为了银子打的,但银子也不能少。”
黄文金点了点头,把纸上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他在末尾加了一条:“参加此战的各营,每人发一枚铜质纪念章,正面刻‘平川之战’四字,背面刻士兵本人的姓名和番号。纪念章由北京机器局赶制,一个月内发到各人手里。”
洪启明在城楼上收到电报之后,把末尾那句“开国第一战”看了两遍。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在城垛后面站了一会会议结束之后,黄文金把方案报给了洪启明。洪启明在城楼上把方案看了一遍。他在“参战士兵每人发一至三枚银元”这一条旁边画了一个圈,在“军官十至三百枚”这一条旁边也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末尾批了一行字:“银元发。纪念章也发。纪念章由北京机器局铸造,铜质,正面刻‘平川之战’,背面刻姓名和番号。阵亡将士的抚恤翻倍,纪念章追授,由家属代领。第一笔银元从北京银行的缴获库里拨,不走南京财政署。政务院那边由洪仁玕补批。”
批完之后他把方案递还给黄文金:“纪念章的事你亲自盯着,北京机器局的铜料够不够?”
“够。北京机器局仓库里有铜锭,是从户部和内库清出来的,铸纪念章用不了多少。”
纪念章的铸造在北京机器局的工坊里开工。铜料从仓库里搬出来,熔炉在午后点火,铜水从炉口流入模具,冷却之后形成一枚一枚的圆形铜片。铜片经过打磨和抛光,正面的“平川之战”四个字用模具冲压成形,背面的姓名和番号由工匠逐一刻上去。第一批纪念章在腊月二十之前完成,共铸了五千枚。黄文金让人把纪念章按各营的番号分好,装进木盒,送到城外的军营里。
发放仪式在腊月二十三举行,地点设在城外的旧校场上。校场中间搭了一座木台,台上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箱银元和几盒纪念章。各营的士兵以营为单位站成方阵,每营派一个代表上台领取银元和纪念章。第一个上台的是前锋营的一个哨长,姓吴,在平川之战中带队从侧翼迂回,断掉了联军指挥部。他从黄文金手里接过一枚纪念章和十枚银元,在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面对台下的方阵,把纪念章举起来给众人看。台下的士兵里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在校场上持续了一阵。
银元和纪念章的发放持续了整整一天。参战的士兵在各营的登记点领取银元和纪念章,登记点的人把每个人的姓名和番号记在册子上,领了银元的人在册子上按手印。阵亡将士的抚恤和纪念章由各营的文书送到家属手里。有一个姓周的士兵在平川之战中阵亡,他的妻子住在南京城外的村子里。军务署的文书骑马到村子里,把抚恤金和纪念章交到她手里,她蹲在门槛上把纪念章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文书说了一句:“他以前说想回湖南老家,这个章子我带回去。”
消息通过电报线传到了南京。洪仁玕在政务院正堂里把黄文金的方案和洪启明的批文看了一遍。他在批文上补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方案转给郑文远。郑文远从财政署的角度核了一遍银元的出处,确认第一笔银元从北京的缴获库里拨付,不动用南京的财政储备。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把方案归档。
同一天,洪仁玕给洪启明回了一封电报:“平川之战的奖励方案政务院照准。银元从北京缴获库拨付,纪念章由北京机器局铸造。阵亡将士抚恤翻倍,纪念章追授。另外,政务院拟将平川之战列为‘开国第一战’,在全国范围内通报,各府善后处组织百姓学习此战经过,鼓舞民心。”儿。远处的天津方向有火光在夜色中移动,正在收拢和缩减。城墙下的街巷里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在夜色中升起。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让文书回了一封电报:“‘开国第一战’的说法可以。通报全国,各府善后处组织学习。但有一条——通报里要写清楚,此战是全体将士用命换来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
电报发出去之后,他在城楼上又站了一会儿。城墙上的旗帜在夜风中展开又收拢,旗面上的字迹在暮色中清晰可辨。洪启明看着南方官道的方向。远处的天津方向有火光在夜色中移动,正在收拢和缩减,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城墙下的街巷里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在夜色中升起,沿着城墙和天际线之间的边界线缓缓散开。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沿着城墙的台阶走了下去。在他身后,北京城内的街巷中,新点的灯火正在陆续亮起,从城门附近向城中心的方向延伸,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持续铺展的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