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北京

黄文金的部队到达北京城外的前两天,北京城墙上没有增派哨兵,也没有关闭城门。安定门的吊桥在辰时照常放下,进出的人流比前几天略微少了一些,但仍然有人在排队。城门口的告示栏里贴着一张告示。有人蹲在告示前面看了又看,还有人正用指腹顺着纸面一行一行往下挪。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告示栏前面放下担子,侧过头来听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挑起担子,穿过城门洞进了城。

但北京城内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咸丰十年八月,英法联军攻陷大沽口的消息传到北京之后,紫禁城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八月二十一日,通州八里桥一战,僧格林沁率领的蒙古骑兵被英法联军击溃,清军主帅僧格林沁败逃,大将胜保重伤。战报传到北京时,咸丰正在圆明园内召见军机大臣。据在场的军机章京后来回忆,咸丰看完战报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里的朱笔在指间转了又转,最终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知道了。”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正殿。

当天夜里,圆明园内的灯火亮了一整夜。咸丰在后殿里召见了肃顺、端华、载垣、穆荫等军机大臣,商议去留。会议的具体内容没有留下详细记录,但从后来的上谕和当事人的回忆中可以看出,当时军机处内部分成了两派。肃顺和端华主张“巡幸热河”,认为洋兵来势汹汹,北京城墙年久失修,守军兵力不足,皇帝留在北京风险太大。载垣同意肃顺的主张,但他提出要走就早走,拖得越久越走不脱。穆荫则表示犹豫,认为皇帝一走,北京城内的军心民心都会散掉,不如留在北京跟洋人谈判,以空间换时间。两派争论到后半夜,最终肃顺拍板,决定次日清晨启程。

八月二十二日寅时,天还没有亮,咸丰带着皇后、懿贵妃和几名亲近太监从圆明园的后门出来,在护卫的护送下沿着官道向北疾行。随行的队伍不大——几辆骡车、几十名侍卫、几名随驾的军机大臣。肃顺骑马走在最前面,端华和载垣在中间的车队里,穆荫留在后面负责断后。车队经过清河、沙河,沿着通往古北口的官道一路向北,路过昌平、密云,在第二天傍晚到达了热河境内的滦平。咸丰在滦平的行馆里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北行,最终在八月下旬到达热河避暑山庄。

咸丰离开北京之后,北京城内的局面迅速恶化。八月二十三日,北京城内的官眷商民开始大规模出城。有人往南走,有人往西走,也有人往北走,骡车和轿子在城门口挤成了长龙。城内的粮价在三天之内涨了两倍,米铺门口的队伍从清晨排到深夜,有人在队伍里蹲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排的队已经散了。清廷的六部和军机处虽然还在运转,但六部官员到衙门办事的不到一半,军机处的几名章京跟着咸丰去了热河,留下的几个文书只能维持日常的收发。用当时人的话说,“六部和军机处突然分离,就像人的身体和大脑分了家”。

八月二十五日,咸丰在热河行宫发出一道上谕,任命恭亲王奕欣为“钦差便宜行事全权大臣”,留守北京,全权处理与英法联军的议和事宜。上谕的措辞很简短,只说“办理抚局”,没有给恭亲王任何实质性的军政大权,也没有明确授权他可以调动京城的守军。恭亲王接到上谕之后在圆明园内坐了一整天。他身边的幕僚后来回忆,恭亲王在那天下午把上谕反复读了三遍,然后把上谕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抚局,抚局。没有兵,没有粮,拿什么抚?”

第二天,恭亲王在圆明园内召集了一次留守官员的会议。到会的有内务府大臣恒祺、克勤郡王庆惠、豫亲王义道,以及几位留京的军机章京和六部侍郎。会议在圆明园的正大光明殿内举行,殿内的陈设还是咸丰离开时的样子,桌上的茶碗没有收,墙上的字画没有动,但殿内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恭亲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开口先问了一句:“京城的守军还有多少?”

克勤郡王庆惠回答:“八旗和绿营加起来不到五千人。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在八里桥被打散了,剩下的没有回来。大沽口方向退下来的残部正在向天津方向集结,但人数不多,也没有统一的指挥。”

恭亲王又问了一句:“城门能不能关?”

内务府大臣恒祺说:“九门已经戒严,但城门口的检查不严,出城的人多,进城的人少。城门每天开关两次,早上放人出城,傍晚放人进城。如果洋人来了,城门挡不住。”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时辰,最终没有形成任何实质性的决定。恭亲王让恒祺去跟英法联军的代表接触,试探对方的要求;让庆惠去组织城内的团练,维持街面秩序;让义道去联系南方的镇南王府,看看有没有可能借兵。三个任务分派下去之后,恭亲王自己坐在圆明园的正大光明殿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从正午变成傍晚,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殿门。

同一天下午,洪启明在北京城外的一处高地上收到了周掌柜从上海发来的电报。电报的内容比平时更短:“联军已进入渤海湾,前锋在大沽口外列阵。清廷留守官员中有数人通过中间人传话,表示愿意在联军入城之前与镇南王府接触。恭亲王奕欣在圆明园内,手中无兵,态度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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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启明看完电报之后,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他蹲在高地上,空间膜贴着城墙延伸出去,城内的兵力分布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浮现。城内的守军确实不多,八旗和绿营加起来不到五千人,分散在各座城门和城内的几处要地。城墙上每隔一段有一处哨位,哨位上有两三个兵丁值守,火把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亮着。城门内侧的兵丁在夜间轮班,但换班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不少,有些哨位上的人在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