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太湖，天气开始变得不那么稳当了。

头天晚上还是满月当空，第二天一早天就阴了，东南风推着灰蒙蒙的云层从上海方向压过来，湖面上的浪比平时高了一掌宽。沙嘴上的船运队在风来之前抢着把最后一批木料卸了上岸，铁大柱站在码头边扯着嗓子喊“收紧缆绳“，几条小船被拖上了沙滩，船底朝天扣在沙地上。

洪启明蹲在灶棚门口看着天色。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变了，皮肤上能感觉到一股潮漉漉的闷，太湖的水位也比前几天涨了两指。他在风里闻了一会儿，回头跟灶棚里的朱静宜说了一句：“入梅了。“

“嗯。“朱静宜正在把昨天晾在院子里的干茶叶往屋里收，动作利落，一碗茶的工夫就把几个大竹匾端进了灶棚，“梅雨季一来，茶山上要勤翻土，不然嫩芽容易烂根。“

“郑文远那边有安排？“

“前两天已经说了。西山岛茶社的妇人们分了组，轮流上山挖排水沟。“

正说着，沙嘴上有人喊了一嗓子：“船！太平军那边的！“

洪启明站起来走到沙滩边。风浪里一条小船正颠簸着靠近码头，船头坐着一个人，穿青布短打，头上裹着红布巾，是太平军的制式。小船靠岸之后那人跳上来，全身湿了半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朝洪启明拱了拱手：“洪爷，黄将军让我来的。有急信。“

他递上一封信，封口用火漆封了，火漆上压着一个“黄“字。洪启明接过信拆开，纸上是黄文金的字迹，比往常潦草了些，落笔时带着明显的急切：“天京内变已在眼前。杨秀清与韦昌辉矛盾日深，翼王已从安庆启程回天京。我前营奉命沿江警戒，若有变故需退守太湖方向，届时望三山营接应。另，翼王临行前托人传话——太湖之约，本王记下了。“洪启明看完信，折好收进怀里，对那个信使说：“回告黄将军，太湖东岸的航道随时可通，退路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前营需要撤下来，走水路从吴淞江入太湖，我们的船会在旧渡口接应。“

信使接了话，灌了一碗水，跳上船冒雨走了。洪启明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小船摇摇晃晃地钻进风浪里，很快被灰蒙蒙的雨幕吞没。

赵四从松树底下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斗笠，往洪启明头上扣了一顶：“梅雨天，容易着凉。“

“太平军那边的人说，天京可能要出事。“

赵四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在太平军里待过几年，知道“天京出事“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要打起来了？“

“韦昌辉和杨秀清之间已经压不住了。翼王回天京去，恐怕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