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启明盯着“古族谱系”四个字,又看了看灶台后面这个蜷成一团的女子。她身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首饰、没有佩玉、没有能显示身份的东西。只有那件男式旧褂子,和那双赤脚。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醒醒。“
女子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
脸是脏的。黑灰、草屑、干掉的鼻涕和唾沫结成的硬痂,把她整张脸糊得像一层壳。但那双眼睛露出来了——睫毛极长,沾着灰但掩不住形状,眼珠是深褐色的,瞳孔在光线刺激下缓缓收缩。眼神从迷蒙到清醒,只用了一两息。
她看到洪启明,没有尖叫,没有缩回去。那双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既不惊讶也不害怕,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她一样。
洪启明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昨天他来祠堂的时候,灶台是冷的,瓦罐空着,但瓦罐里残留的水质是清的,没有沉淀物。屋里所有人的嘴唇都干裂起白皮,只有她嘴角的皮肤是完整的。
她给所有人烧了水喝。用的是那口有裂纹的瓦罐,架在三块石头上烧的。但是她把水都分给了别人,自己一口都没喝。
“你叫什么?“洪启明问。
女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周。“
“姓周?“
她点头。然后慢慢撑着灶台站起来。她站起来的过程很费劲,扶着砖壁,手掌在灰上按出几个清晰的掌印。但等她完全站直了,洪启明注意到她的身高不矮,骨架匀称,只是瘦得太厉害。
“你是跟吴根生他们一起的?“洪启明又问。
女子又点头。她从灶台后面走出来,赤脚踩在祠堂的泥地上,脚步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她走到原本孩子们待着的地方——孩子们已经出祠堂了,只有铁蛋还在门口等。她弯腰把灶台上那几块干饼屑拢起来,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
铁蛋看着她,说了句:“姨,走吗?“
她点头,然后跟着铁蛋走出祠堂。
洪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赤脚踩过门槛、走进阳光里的背影。那件男式旧褂子被风一吹,贴在她身上,显出底下瘦削得近乎嶙峋的肩胛骨轮廓。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周“字,她说的时候嘴唇的动作有一点不自然的停顿——她大概不姓周。
但他没有追问。先上船再说。
船满了。二十一个西山岛的人挤在舱底,孩子们紧紧挨着彼此,老人靠着船舷,吴根生坐在船尾,目光一直在洪启明和那个女子之间来回逡巡。铁蛋在船头帮赵四看方向。
那女子坐在人群中间,把最小的那个孩子抱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不语。
大船离岸,桨声均匀,船头劈开绿波朝南行去。太湖的风从背后吹来,把船头那面洪启明随手挂的破布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船行了大半个时辰,西山岛的轮廓渐渐小下去,变成水天之间一抹模糊的绿影。那女子一直低着头,直到西山岛彻底看不到了,她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绿影。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洪启明没有用空间感知去“听“她说什么。他在前面划桨,背对着她。但他从水面倒影的波纹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那些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指尖从发茬上滑过去,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还留在自己身上。
回到磨坊的时候,午后刚过。
刘氏和周氏已经在院子里准备了热水。洪启明提前让赵四回来说了有二十一个人要来,刘氏便提前烧好了三大锅热水,又翻出了几件干净的旧衣裳——都是从废墟里淘出来的,洗过晒过,叠得整整齐齐。
孩子们依次进磨坊洗了热水澡。周氏领着手脚麻利的妇人帮他们擦身子、换衣裳、剪指甲。热水洗过三锅之后,孩子们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焕然一新。虽然还是瘦,但脸上的灰泥洗掉了,露出底下嫩生生的皮肤。
那几个老人也洗了。吴根生洗完之后换了件干净褂子,坐在磨坊门口晒太阳,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那女子是最后一个。
周氏领她进磨坊后面用布帘隔出的小间时,洪启明看见她犹豫了一下。她站在帘子外面,一只手攥着那件男式旧褂子的衣角,攥得很紧。但她还是进去了。
热水换了三遍。洪启明在外面院子里帮着赵四清点新来的人头、登记姓名。忙碌了半个时辰,他忽然听见周氏在磨坊里“呀“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周氏掀开布帘跑出来,表情惊愕得说不出话。她回头看了看帘子里,又看洪启明,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一句:“……你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