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去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坐动车从外地回来。车厢里人不算多,夕照从车窗斜斜地铺进来,在过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邻座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叔,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个旧布袋,布袋上印着一家乡镇小厂的广告字,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车开了没多久,他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着耳熟,那个语调、那个尾音上扬的腔调,分明就是我们那一带的话。
挂了电话,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您是浙南那边的人吧?听口音像是苍南平阳那一带的。”
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显得很温和:“你耳朵真灵。我祖上确实是苍南那边的,但我不是在苍南生的。我生在湖州,在湖州长大,这一趟回来,是替家里老人来寻亲归宗的。”
我愣了一下。湖州人讲闽南话,这事我在书上读到过。太平天国战后,浙北人口锐减,清廷从河南、湖北、湖南等地招民垦荒,大量“客民”迁入湖州、长兴、安吉一带,这是江南历史上一次规模宏大的移民潮。我们这边苍南、平阳的闽南移民,我也知道,那是明清时期从福建沿海一路迁到浙南的,口音里还留着泉州漳州的老底子。两段迁徙,隔了几百年,隔着半个浙江,竟然在同一个人的家族史里汇到了一起——像两条遥远的河流,在地下深处悄悄地通了水。
“我祖上是太平天国那会儿从苍南迁到湖州的,我太公到我这里是第四代了。”他说,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像是在看一条看不见的路,“那时候这边打仗打得太狠了,整个浙北‘千里无人烟,十室九空’。太平军跟清军在湖州、长兴、宜兴那一片拉锯了好几年,打完了,田没人种,路没人走,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村子里十户倒有八九户是空的。朝廷就招人垦荒,谁肯来,地就归谁种。我祖上那时候在苍南种田,日子也不好过,山多地少,一大家子挤在一块薄田上,吃饱都是问题。听说湖州这边有地可分,就咬咬牙,带着一家老小上来了。一走就是几百里路,挑着担子,牵着孩子,脚底走出血泡也不敢停。一上来,就没再回去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讲一件家里老人说了很多遍的旧事。但我听着,心里却翻涌了很久。那条从苍南到湖州的路,我在地图上看过,直线不过几百公里,可对于一个一百多年前的农家人来说,那是翻山越岭、渡江过河的漫漫长途。他们带走了什么?一口旧锅,几床被褥,一本手抄的族谱,还有一口谁也听不懂的闽南话。他们留在了湖州,种田,盖房,娶妻,生子,把苍南的地名写进家谱的扉页,把闽南话一代一代传给孩子。一百多年过去了,口音没改,族谱没断,人却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浙北人。站在湖州的田埂上,他们讲着一口闽南话,却管自己叫“湖州人”——这种身份的叠合,让我觉得既陌生又亲切。
又过了几天,我去了我们那边的陈嵘纪念馆。馆里陈列着浙商浙人上岛的史料,也详细讲述了太平天国战后浙北的“招垦”历史。展板上那些发黄的旧照片、泛着墨迹的地契文书、手写的移民登记名册,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从河南、湖北、浙南迁入的移民,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重新扎下了根。他们开渠,筑路,烧荒,播种,在一个几乎被战争掏空的地方,一点一点把生活重新养了回来。如今的湖州、长兴、安吉一带,很多乡镇的方言仍然是闽南话和河南话的混杂,老人们在灶台边讲的话,年轻人走出村子就再也听不到了——但那声音还活着,在饭桌上、在集市里、在祠堂的香火间,轻轻地响着。
那一天我在纪念馆门口站了很久。秋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谷将熟未熟的清香。那些地名——湖州、长兴、安吉、宜兴——忽然从书上的铅字变成了有温度的路标。一条条从苍南、从河南、从湖北出发的迁徙路线,穿过战火和荒芜,穿过一百多年的风霜雨雪,在浙北的大地上重新汇合,重新生根。他们原本是异乡人,却把异乡过成了故乡;他们的方言成了孤岛,却让孤岛开出了花。
这本书,就是这么来的。我想把那些被时间冲散又聚拢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捡回来,写下来。曾经在这一片土地上发生了什么事?对太平天国的这一段悲惨的历史想给他重新改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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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启明是被一股味道熏醒的。
那味道浓得像一团固体,塞满了鼻腔和喉咙,甜腻、腥臭、带着某种腐烂水果的发酵感。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挣扎着要坐起来——后脑勺疼得像被锤子砸过,四肢沉重,眼皮黏得睁不开。
他终于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第一眼看到的是手。他自己的手——五指张开按在地上,指缝间嵌着黑褐色的泥状物,指甲盖里有暗红色的结块。手背上有几条新鲜的划痕,皮肉翻着,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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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几道划痕看了几秒钟。伤口是真的。疼是真的。
然后他缓缓转动脖子。
左边三步外,一个穿灰布衫的女人趴在田埂上,脸朝着他这边。她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睛半睁着,眼球上蒙着一层雾一样的白翳。嘴唇干裂翻翘,露出里面暗紫色的牙龈。一根枯草插在她的鬓发里,风一吹,微微抖动。
右边四步外,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蜷缩在浅沟里,怀里抱着一只陶碗,碗里是干的,什么都没有。男孩的后脑勺有一道整齐的裂口,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苍蝇正趴在上面,密密麻麻的绿色小点。
洪启明猛地撑起上半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弯腰就吐。胃里什么都没有,呕出来的全是酸水和黄绿色的胆汁。他撑着地面剧烈地干呕了好一阵,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远处有乌鸦叫,呱、呱、呱,一声接一声,嘶哑而密集,像在争抢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被烧过的村庄。没有一间完整的屋子——梁柱歪斜着,黑漆漆的焦木指向天空;土墙倒了大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房框;碎瓦片铺了一地,上面还残留着烧成炭的草席和布片。一棵老槐树被连根拔起横在路中间,树干上还绑着半截麻绳,绳头被血浸透又晒干,硬得像铁条。
村口的路牌歪在地上,依稀可见“上塘村”三个字。
洪启明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不是他怕,是身体在透支状态下的生理反应。他开始在脑子里搜索:“这是哪?我在干嘛?我怎么到的这里?”
记忆像破碎的玻璃片,一下一下扎回来——
他是退伍兵。当了五年侦察兵,身体素质过硬,五公里越野全连前三。退伍后在老家省图找了个管理员的工作,干了两年,管的是四楼古籍和地方志阅览室。那两年他看了不计其数的书,从早到晚泡在书堆里,反正也没女朋友,闲得很。
然后……然后是什么?他记得自己在图书馆值班,下班后骑着电动车回租的房子,路上……撞了?被撞了?想不起来了。
“拍戏?”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这什么戏……道具做得也太逼真了吧……”
他蹲下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男孩的手臂。硬的,冰的,关节僵直,皮肤像冬天的蜡一样又脆又涩。
他猛地缩回手。
不是道具。
他闻到血腥味更浓了——男孩后脑的伤口还在渗暗红色的液渍,苍蝇叮咬处有细微的白蛆在蠕动。他看清了那些蛆,米粒大小,在伤口边缘一拱一拱。
他捂住嘴,转身,摇摇晃晃地往村子外面走。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咔嚓一声——他低头,是一根人腿骨,从半埋在灰烬里的布裤管中戳出来,断口是斜的,带着锯裂的痕迹,骨髓已经干了,白森森的。
洪启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血腥味呛得他咳嗽起来。
“冷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侦察兵。五年。什么没见过?冷静。”
但他没见过这个。他没上过战场,他退伍那年部队拉练去的是内蒙古草原,打的是靶子。他见过车祸现场的残肢,见过溺水的尸体,但没见过一条村、一个活人都没有、只有乌鸦和苍蝇的场面。
他走出村子,沿着一条土路往东走。脚下的路被踩得硬邦邦的,一层浮土下面是黑色的泥。他注意到路边田埂上有新的马蹄印,还有凌乱的脚步,靴子底的纹路很清晰——制式的,不是草鞋。
走了大约二里地,路边出现一块界碑,碑上刻着字:“湖州府乌程县,北至太湖四十里,西至长兴六十里。”
洪启明在界碑前蹲下来,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有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这不是拍戏。这是真实的地方。这是1854年。他是穿越了。
因为他记得这块界碑。省图的《湖州府志》里有图录,道光年间的界碑制式就是这样的,碑额刻云纹,底下是楷书大字,一模一样。
他靠着界碑坐下来,仰头看天。四月的江南,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又湿又闷。远处有隐约的枪声,砰砰几下,然后又是寂静。
他低头,发现胸口的玉佩在发烫。灰黑色的玉佩内侧,有一丝绿光在一明一灭地闪动。
他伸手去摸——
【九渊空间·激活中……】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面板,灰白色的底,墨绿色的字。他看了足足五分钟,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包括那个让他心头一沉的限制:“空间内无土壤,无法种植任何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