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点头。
然后转身,推门离开。
同一天下午。
陈小旭站在亚洲电视总部的试镜室门外,掌心微微出汗。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助理小玉在旁边陪着。
远处的电梯门开合,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经过,脚步声被地毯吸走,轻得像猫。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头发梳成民国女学生的样式,妆容极淡,几乎素颜。
这是她为自己设计的“冷清秋试镜妆”,也是她理解的林黛玉该有的样子——清冷,干净,不染纤尘。
门开了。
工作人员探出头:“陈小旭小姐,请进。”
陈小旭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试镜室很大,长桌后坐着五个人。
正中央是王扶林导演——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但眼神锐利。
他正在翻阅什么资料,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小旭身上。
那一瞬间,陈小旭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不是挑剔,是评估。
像工匠看一块璞玉,先看质地,再看纹理。
“陈小旭。”王扶林开口,声音沉稳,“《金粉世家》的冷清秋,我看了粗剪片段。”
他顿了顿:“有几场戏,你有林黛玉的影子。”
陈小旭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但影子只是影子。”王扶林继续说,“林黛玉不是冷清秋。
她比冷清秋更骄傲,更敏感,更……锋利。
她的眼泪不是软弱,是反抗。她的病弱不是可怜,是姿态。”
他看着陈小旭的眼睛:“你能不能演这种锋利?”
陈小旭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导演,我想试第三十七回那场戏。”
王扶林挑眉:“哪场?”
“宝玉挨打后,黛玉去看他,哭得说不出话,只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王扶林看了她几秒,点头:“可以。给你三分钟准备。”
陈小旭没有挪动位置。
她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三秒后,睁开。
眼眶已经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眼泪盈在眼眶边缘,颤颤巍巍,将落未落。
“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声音很轻,带着哽咽,带着心疼,带着千万句说不出口的话——
我心疼你。
我恨他们这样对你。
我知道你不会改,我也不希望你改,可我又怕你被打死。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问你这一句。
王扶林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长桌后的其他几位评委也屏住了呼吸。
陈小旭说完这句台词,没有立刻收住情绪。
她垂下眼帘,睫毛上挂着一滴泪,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她没有去擦,任由它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
然后她抬起头,恢复了平静。
“我演完了。”
试镜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扶林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镜片。
“陈小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句台词,你练了多少遍?”
陈小旭如实回答:“三百多遍。”
王扶林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三百遍。”他重复这个数字,“知道为什么要练三百遍吗?”
“因为……”陈小旭想了想,“台词不只是说出来,是要从心里长出来。
我练三百遍,不是为了记住它,是为了让它变成我自己的。”
王扶林沉默了。
许久,他转头看向坐在长桌角落的人——那个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存在感却强得无法忽视的男人。
“沈先生,您怎么说?”
沈易放下手中的笔。
小主,
他看着陈小旭,目光平静而深邃。
“林黛玉就是她了。”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客套的铺垫。
七个字,一锤定音。
陈小旭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不是悲伤,是这半年来所有的等待、焦虑、自我怀疑、深夜练习、无数次对着镜子纠正每一个眼神和手势——
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谢谢导演。”她鞠躬,声音哽咽,“谢谢沈先生。”
沈易站起身。
“好好准备。”他说,“大观园已经在建了。等荣国府封顶那天,你作为林黛玉,要在潇湘馆里弹一曲《高山流水》。”
陈小旭用力点头。
她已经说不出话。
晚上九点。
利质坐在自己别墅的书桌前,摊开《亚洲小姐》六十强选手资料。
六十份档案,厚厚一叠。
她一份一份翻过去,像战前研究敌情的将领。
十九岁,大阪人。身高167,关西外国语大学在读。去年参加“东宝灰姑娘”选拔获得冠军,被誉为“昭和最后的清纯派”。备注:东宝艺能力捧新人,已有三部电影片约在手,参赛是为进一步提升国民认知度。
林莉,二十岁,新加坡人。
南洋理工大学心理学专业在读,钢琴八级,国际大专辩论赛最佳辩手。备注:父亲是新加坡华侨银行董事。
杨宝玲,二十一岁,香港人。身高168,圣士提反女校毕业,英国曼彻斯特大学留学归港。精通中英粤三语,钢琴八级,业余网球选手。备注:父为建筑师,母为钢琴教师。
利质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芭蕾/钢琴/击剑
外语能力/学历/家庭背景
然后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她有什么?
舞蹈底子,但芭蕾和民舞是两回事。
表演天赋,但才艺展示环节用不上。
从内地拼到香江的经历,但这能算加分项吗。
她把笔放下,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笔记。
窗外的海浪声清晰起来。
她忽然想起沈易上午问她的话:“你凭什么赢她们?”
当时她回答:凭努力,凭拼劲,凭不服输。
但那些都是抽象的品质。
在才艺展示环节,她跳一支民舞,能比得过泽口靖子的七年芭蕾吗?
在智慧问答环节,她即兴回答一个问题,能比得过林莉的辩论冠军头衔吗?
在泳装环节,她身高168,站在173的金智秀旁边,气场撑得住吗?
利质闭上眼睛。
深夜的海浪声像在催促什么。
然后她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在问号旁边写下:
我的武器——
内地来港,从零开始,训练班第一名结业。这是六十强里唯一独家的经历。
镜头前的情感控制力,其他选手短期内追不上。
她可以在任何环节输,但不会在任何环节认输。
写完这三条,她的呼吸平稳了些。
她开始认真研究每一个对手的优势和弱点,开始在笔记本上规划自己的才艺展示方向,开始构思如何把自己的故事讲得最动人。
窗外,海浪声依然绵长。
但利质已经听不见。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名即将上战场的将军,在最后的时间里,反复推演每一场战役的战术。
凌晨一点。
她合上笔记本,关灯上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后天就要入营了。
六十强集训营,全程跟拍,六周没有休息日。
她会和另外五十九个女孩同吃同住。
她们是她的对手。
但也许,其中有些人,也会成为她的朋友。
就像未来她将在集训营里遇见的那些人。
利质闭上眼睛。
十月二十四日。
清晨七点。
香江亚洲电视总部大楼前,媒体长枪短炮已经架好。
六十辆白色保姆车整齐停放在专用通道两侧,每辆车侧窗贴着一个编号——1号到60号,对应本届《亚洲小姐》六十强选手。
今天,是六十强正式入营的日子。
利质坐在17号车里,隔着深色车窗看外面的喧嚣。
记者们举着相机,每一辆停下的保姆车都会被闪光灯淹没。工作人员用隔离带划出通道,安保人员严阵以待。
“3号车!3号车到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利质透过车窗看过去。
一辆保姆车停在通道入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穿黑色套装的女性——看起来像经纪人。她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微微侧身。
一只纤细白皙的脚踩上红毯。
然后是修长的腿,简约优雅的米白色连衣裙,黑发如瀑,妆容精致却不过分张扬。
泽口靖子。
闪光灯几乎将她淹没,但她神色从容,微微颔首,步伐稳定地走向入口。
利质看着她的背影。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聚光灯喂养大的从容,是此刻的自己还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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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号车,可以准备下车了。”对讲机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利质深吸一口气。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藏蓝色改良旗袍,立领,盘扣,裙摆到小腿中段。这是她自己搭配的——既保留东方韵味,又不会过于隆重。
妆容很淡,只在眼尾稍稍加深轮廓。发型是简单的低马尾。
她不想刻意扮成熟,也不想刻意装少女。
她只想做她自己。
车门打开。
阳光刺目。
利质踩上红毯的瞬间,听见快门声像暴雨般响起。
“这位是……”
“易辉影业的艺人,演过许安华导演的新片……”
“叫什么?利质?内地来的那个?”
纷杂的议论声从隔离带两侧传来。
利质没有回头。
她直视前方,步伐稳定,走向大楼入口。
镜头从各个角度对准她。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姿态,都会被记录下来,也许会成为今晚娱乐新闻的素材,也许会成为市民议论的对象。
她不允许自己露出任何怯意。
“利质小姐!”
有记者突破隔离带,被安保人员拦住,仍在奋力高喊:
“请问您如何看待外界质疑您‘自降身段’参加选美?”
“您是否认为以您已有资历,不该与素人同台竞技?”
利质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转头,看向那个记者。
“我是素人。”她说,“我没有一部上映的作品,没有任何奖项,全香江认识我的人不超过一百个。”
她顿了顿。
“所以我不是自降身段。”
“我是来证明——我配得上这个舞台。”
说完,她转身走进大楼。
身后快门声更密了。
利质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所有喧嚣。
利质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句话,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勇气才说出口。
从现在开始,这场仗,真的打响了。
电梯在八楼停下。
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集训营的报到大厅,已经有不少女孩聚集在那里。
她们或坐或站,三三两两交谈,空气里有隐隐的香水味和一丝紧绷的气息。
利质走进去。
她一眼就看到了张漫玉。
威尼斯影后,此刻正靠窗站着,穿一身极简的黑色连衣裙,没有多余的配饰,甚至连妆都淡得近乎素颜。
但她站在那里,就是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几个年轻选手试图上前搭话,又不太敢。
张漫玉察觉到,主动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气氛立刻松弛下来。
利质走过去。
“漫玉。”
张漫玉抬头看到她,眼睛亮了。
“利质。”她站起身,自然地握住利质的手,“终于等到你。”
这句话很轻,但利质听懂了。
她们是同一战线的。
不需要过多言语。
“丽贞还没到?”利质问。
“她应该快了。”张漫玉顿了顿,压低声音,“陈总监安排我们三个住同一栋别墅,4号楼。报到完可以先过去放行李。”
利质点头。
她环顾四周,快速扫过在场每一个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