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七点整。
沈易安排的是一处位于后海附近、外表不起眼但内部极为雅致清静的四合院私房菜馆。
古色古香的包厢内,暖炉驱散了北方的寒意,檀香袅袅,灯光柔和。
没有侍者频繁打扰,只有精致的菜肴和温好的黄酒悄然送上。
朱林准时抵达,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天鹅绒长裙,外罩深色大衣,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脸上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紧张和期待。
当她被引入包厢,看到独自坐在窗边太师椅上、正静静品茶的沈易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沈易起身相迎,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外搭一件同色系的休闲西装外套,少了平日谈判时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儒雅,但那股无形的掌控感却丝毫未减。
“来了,路上还顺利?”他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挂好,手势娴熟仿佛做过无数次。
“顺利,您安排的车很准时。”
朱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在沈易示意下,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一张不大的紫檀木圆桌。
起初的寒暄围绕着燕京的天气、她最近的工作展开,气氛看似平常,但包厢内流动的空气却莫名粘稠。
沈易并不急于切入正题,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她。
偶尔为她布菜,询问合不合口味,态度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关注,让她无处遁形。
酒过三巡,暖意和酒意渐渐上来,朱林脸上的红晕更显娇艳。
最初的紧张在沈易不动声色的引导下,化为一种微醺的松弛。
“那件事……”朱林终于主动提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眼神飘向窗外院里光秃的枝桠。
“家里催得紧。对方……确实条件很好,父母都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
她说着,目光却悄悄转向沈易,想看他的反应。
沈易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动作从容不迫。
他没有看朱林,而是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条件好,知根知底……所以,你打电话给我,是希望我恭喜你,觅得佳偶?”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朱林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猛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语塞。
沈易这才抬眼,目光虽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专注,看着朱林:
“朱林,这里没有别人,我们是朋友,所以有些话可以坦诚些。
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的婚事,是家里的安排,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为什么会想到特意打电话,来问我的意见?”
他没有直接戳破,而是抛出了一个引导性的问题,将思考的球轻轻推了回去,也给了朱林一个审视自己内心的机会。
朱林抬起头,撞进沈易那仿佛能包容一切又洞察一切的眼眸里,心脏猛地一跳。
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她自己其实也未曾细细分辨过那层层涟漪下的真实。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眼神里交织着困惑、羞涩,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期盼。
她低下头,避开他那过于清亮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心乱如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份异样的情愫。
是去年拍摄时,他站在监视器后专注凝神,偶尔与她讨论角色时那种精准的洞察和尊重?
还是过年时他登门拜访,与父母谈笑风生间流露出的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见识?
抑或是更早,仅仅是他这个人本身所散发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与力量?
她不清楚。
只是今年,当父母郑重提起那桩门当户对的婚事时,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想要倾诉和寻求意见的身影,竟然就是他。
听说他来燕京了,那份蛰伏的心思仿佛被注入了勇气,促使她拨通了那个电话。
昨天挂断电话后,她一个人呆坐了许久,脸颊发烫,心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与悸动。
她或许……是有些喜欢上这位沈先生了。
所以,才会如此在意他的看法吧?
如果他表示不赞同,自己心里那沉甸甸的抗拒,似乎就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令人安心的理由。
但此刻,在这暖黄灯光下,面对着他温和的询问,那些翻腾的心事却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教养、她的矜持,还有那份连自己都不敢完全确认的慌乱,将她紧紧束缚。
“我……”她终究没勇气剖白内心,只是顺着一个更安全、更表面的理由说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说你在燕京,又几个月没见了,就想给你去个电话。
我想,我跟你也算是朋友,问一问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应该是……很合理的吧?”
她说完,悄悄抬眼,想从沈易脸上看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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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看着她眼中那闪烁的微光、脸上飞起的红霞,以及语气里那不易察觉的颤抖,心中已然明了。
他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看穿了那份被良好教养包裹着的、呼之欲出的情动。
但他并不急于点破,有些窗户纸,由对方自己捅破,滋味更佳。
他若无其事地点点头,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语气平常:
“确实,咱们是朋友,你问问我的意见,很合适。”
包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暖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表面平静无波,桌下的暗流却在两人之间无声涌动,带着暖昧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
沉默片刻,沈易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婚姻大事,确实不能儿戏。
古代有许多父母之命的包办婚姻,身在其中的人,大多身不由己,难有圆满。
如今时代不同了,虽然社会风气对个人选择仍有诸多考量,但比起纯粹的包办,总归是更提倡两情相悦的自由结合。”
他目光落在朱林脸上,带着鼓励。
“如果心里并不喜欢对方,甚至感到抗拒,确实不必勉强自己。
委屈求全,换来的未必是安稳,可能是更长久的煎熬。”
朱林抬起头,眼眸因他这番话而微微发亮,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盏灯。
她点点头,像是找到了理论支持:
“确实是这样的,沈先生。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只是……”
她语气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怅惘和若有若无的试探。
“只是,至今为止,我还没遇到过能让我……谈对象的人。”
话尾的余韵轻轻飘荡在空气中,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沈易顺势接过话头,语气越发温和,带着循循善诱的耐心:
“我以前听过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
如果对于一件事,你心里觉得犹豫、抗拒,甚至需要反复向别人求证,那往往就意味着,你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愿意,或者觉得并不合适。
只是因为现实的环境、周围人的期望,让你不好直接反对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或许,你此时的犹豫,打电话来问我,正是因为你心里……并不真正想接受这门婚事。”
听到这里,朱林仿佛心口一块大石被移开,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一股莫名的雀跃悄悄爬上心头。
他理解她的犹豫,并且给了她一个清晰有力的解释。
她眼神明亮了许多,语气也轻快了些:
“谢谢你,沈先生。你这话……让我豁然开朗。
或许,我真的不适合这门亲事。是我自己之前没想明白。”
两人又安静地吃了几口菜,喝了点酒。
暖意和酒意,加上心事的松动,让朱林感觉胆子比刚才大了一些。
她放下筷子,心里那股勇气又涌了上来,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抬眼看向沈易,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沉稳如山。
“沈先生……”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您刚才说那些,建议我不要委屈自己,只是因为……觉得我不适合这门婚事吗?”
这话问得含蓄,但潜台词已经呼之欲出——
难道就没有一点,是因为你对我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沈易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不解的淡然笑容,反问道:“不然呢?”
这三个字,平淡无奇,却像一盆温度刚好的温水,既没有冰冷地浇灭她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也没有滚烫地给予她期待的回应。
它悬在那里,让朱林满腔翻腾的期待和勇气,瞬间噎在了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看着沈易那坦然甚至有些无辜的神情,心里莫名一空,涌上一股淡淡的失落。
原来……真的只是朋友的建议吗?是自己想多了?
这失落感来得突然且清晰,让她顿时有些食不知味,心绪重新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