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季泽安劝说我去见陆染溪。

议论声刀子似的,一下下凌迟着南宫淮瑾。他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还能撑住那早已不存在的帝王尊严,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他解下腰间又一个沉甸甸的锦囊,甚至摘下了拇指上那枚质地上乘的玉扳指,默默递给旁边一脸肃然的陆老七,声音干涩:“陆统领,些许心意,给诸位弟兄压惊……内子……她病着,并非有意惊扰。”

陆老七没有接他的东西,也没说话,只挥挥手,让手下将乌图幽若押得松了些,却也避开了要害。他是奉皇命办事,深知其中微妙,不多言,不多问,只需维持住眼前这难堪的秩序。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南宫淮瑾那近乎卑微的举动,看着他投向乌图幽若那混合着绝望、痛楚与无法割舍的复杂眼神,再看向地上那曾经艳绝天下、如今却与疯兽无异的女子,胸腔里仿佛塞满了浸透苦水的棉絮,沉重得无法呼吸。风里似乎带来了遥远的血腥气,还有无数冤魂的呜咽。

雨水,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冰冷地打在每个人脸上、身上。泥水溅起,污了袍角。乌图幽若在泥泞中忽然停止了挣扎,哼起一支调子古怪、破碎的南幽歌谣,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南宫淮瑾猛地闭上了眼睛,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嘴角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陆老七一抱拳:“陛下有令,请二位回宫静养,无事莫再外出。惊扰百姓,终是不妥。走吧。”

京畿卫半扶半押着将乌图幽若架起,她也不再反抗,只是痴痴地笑,哼着歌。南宫淮瑾默默跟上,背影在渐密的雨帘中,显得那么孤寂,那么疲惫,仿佛扛着一座无形的、血淋淋的江山。

人群慢慢散去,议论声却在雨声中延续、发酵。我站在原地,雨水浸湿了衣衫,寒意刺骨。那一幕,连同百姓的私语、南宫淮瑾的沉默、乌图幽若的疯歌,一起烙进了心底。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落魄,更是一个王朝血腥阴影的拖尾,一段罪孽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颤栗。而收容这一切的大雍,这片我们立足的土地,此刻的空气,似乎也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铁锈般的沉重。

雨越下越大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开口:“回宫吧。我累了……真想哥哥能抱抱我。”

丹青闻言,一句话也没多问,手臂稳稳将我拢入怀中,另一只手始终将伞倾向我这一侧。我们便这样沉默地走在回宫的路上,只听见雨水敲在伞面上细密又孤清的声响。

回到殿内,我任由宫人伺候着换下那身被雨水浸透的衣裳,湿冷的寒意似乎还贴在肌肤上。我拢了拢干燥温暖的新衣,问刘公公:“可知我哥哥,现在何处?”

刘公公躬身回禀:“陛下,大皇子在皇后宫中。”他顿了顿,抬眼留意着我的神色,又轻声补充道:“倒是季老爷与师洛水姑娘,已在御花园的听雨轩等候殿下多时了。老奴见陛下回宫时面带倦色……可还要见?”

父亲自从黑水城归来,诸事纷杂,我的确还未曾与他和洛水姨好好说过话。

“罢了,”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更衣,去听雨轩吧。”

来到听雨轩时,细雨仍织着薄薄的帘。父亲与洛水姨正坐在临水的栏杆边低声说着什么,檐角的风铃轻响,混着他们偶尔逸出的低笑,显得宁和而温暖。

一见到我,洛水姨便站起身,眉眼舒展,朝我张开手臂:“我们小陛下回来了。”她不等我走近,便上前两步,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她身上有淡淡的、似草木又似药香的清冽气息,怀抱柔软却有力。“小丫头,”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贴在我发顶,“才七岁的人儿,别总皱着个眉头,像个小老头似的。”

我脸埋在她肩窝,一动也不想动。那些街头的泥泞、癫狂的身影、冰冷的议论,似乎都被这温暖的怀抱隔开了些许。

这时,坐在一旁的季泽安也看了过来。他目光温和,唇角带着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的淡淡笑意,声音放缓了对我说道:“丫头,在宫里若是倦了,闷了,或是……哪天觉得这皇帝当得没意思了,就回家。风云山庄永远是你的家,你的院子永远给你留着。我同你洛水姨,随时都欢迎你回来。”

他话说得寻常,却字字透着毫无保留的庇护。我心里那点沉郁的坚冰,好像被这话语暖融融地化开了一角。一股久违的、属于孩童的顽皮心绪,突然冒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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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洛水姨怀里抬起脸,眼睛眨了眨,看看一脸温柔的季泽安,又看看搂着我的洛水姨,故意拉长了语调:“爹——风云山庄本来就是我家,我想回自然就回呀。” 我歪着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露出一点狡黠的笑,“倒是你,说什么‘你和洛水姨欢迎我’……怎么听着,像是你俩已经是一家子了似的?莫非……好事将近了?”

话音落下,亭间静了一瞬。唯有细雨沙沙,风铃叮咚。

洛水姨搂着我的手臂似乎微微一顿。季泽安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摇头,耳根处却似浮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赧然。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看我,又看看师洛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故意板起脸,轻咳一声:“小孩子家,胡说什么。”

亭子里的气氛,却因我这一句孩子气的调侃,陡然变得微妙而柔软起来,先前那无形的沉重,悄然消散在氤氲的茶香与雨气之中。

季泽安的大手落在我发顶,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糙茧意,却又异常轻柔地揉了揉。他垂眸看我,眼底是长辈看向自家孩子时才有的全然的纵容与宠溺。“经过黑水城那一遭,许多事,爹都想明白了。” 他的声音低沉和缓,有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人生能有几个十年?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一次已是遗憾,我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他说着,目光便转向了一旁的师洛水。洛水姨方才那调侃带来的绯红尚未完全从脸颊褪去,此刻被他这般专注而饱含柔情地凝视着,更是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微微侧开了脸,耳根却染上更深的霞色。她平日里那般清冷从容,此刻这般情态,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娇憨。

季泽安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才继续对我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诚:“年少时对你娘……或许更多是少年意气的执着,是惊艳,是求而不得的不甘。说是喜欢或许没错,但……是否抵得过岁月磨砺,是否经得起生死相托,那时的我,并不懂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也更温柔,“洛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