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班,野原光没有立刻离开工地。他站在渐渐稀疏的雨幕中,看着工人们三三两两散去,疲惫的背影融入灰蒙蒙的暮色。

掌心的信封像一块微烫的铁片,提醒他承诺的重量。他知道加藤现在最可能出现的地方,无外乎那家社区医院,或者他租住的、位于工地东北方向那片拥挤的简易租赁房里。

他没有回家,而是转向了租赁房的方向。那片区域被称为“龟户的背面”,与繁华的商店街仅一街之隔,却是另一个世界:低矮老旧的木造公寓楼挤在一起,电线如蛛网般纠缠,巷子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廉价油炸食物的气味。

按照木村师傅以前无意中提过的模糊地址,野原光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

雨水让坑洼的路面积起黑水,他小心地避开。偶尔有穿着拖鞋的主妇匆匆跑过收晾晒的衣物,警惕地瞥他一眼。这里的人对外来者有着本能的疏离。

他找到那栋名为“清风庄”的两层公寓时,天已完全黑透。楼道的感应灯坏了,只有尽头某扇门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传来压抑的争吵和女人的啜泣。声音来自二楼尽头。

野原光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声音更清晰了。

“……我真的没办法了!医院说再不续费,明天的透析就得停!你想让她死吗?!”是加藤的声音,嘶哑、绝望,像困兽的呜咽。

一个更苍老、带着哭腔的女人说道:“正雄,你别急……我们再想办法,我去求求区役所的人……”

“求他们有什么用!那些手续要等到什么时候!松本那个混蛋!还有那些跑掉的吸血鬼!我的工钱!那是我卖命换来的!”加藤正雄的声音猛地拔高,夹杂着捶打什么的闷响。

野原光走到那扇薄薄的木门前。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他看见屋内狭小得令人窒息,旧榻榻米上堆着杂物,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跪坐在地上抹泪,加藤背对着门,肩膀剧烈起伏,双手撑在低矮的饭桌上,桌上摊着几张医院的催款单和一个空荡荡的钱包。

野原光轻轻敲了敲门框。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加藤猛地回头,眼睛布满血丝,在看到野原光的瞬间,警惕和一丝被窥见狼狈的恼怒闪过:“……是你?”

“加藤桑。”野原光微微躬身,“木村师傅他们托我过来看看。”

加藤紧绷的肩膀垮下了一点,但眼神依旧灰暗。“看什么?看我怎么完蛋?”他语气生硬,却侧身让开了门口。

野原光走进这间充满无力感和药水味的屋子,向这位老太太也行了礼。老太太慌忙擦泪,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野原光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拿出那个信封,放在饭桌上,推向加藤。“这是木村师傅,还有一些工友的心意。大家凑的。”

里面还有他这些日子在工地攒下来的钱。

加藤盯着信封,喉结滚动,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猛地别过脸去。“……我不需要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