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的朝阳从海面喷薄而出,将传教士的三桅大船镀上一层血色。主桅顶端,绣金的十字架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柄燃烧的利剑。甲板被海水反复冲刷,仍残留着盐霜与焦油的气味;此刻却被更浓烈的香火味掩盖——铜炉里松脂劈啪作响,缕缕青烟盘旋上升,与初升的雾霭纠缠不清。
红衣主教立于艏楼,猩红长袍下摆被浪花打湿,却浑然不觉。他双手高举,指尖颤抖,像在空气中划开无形的幕布。每划一次十字,口唇便迅速开合,低沉的拉丁语祷词滚落而出,仿佛铁锚沉入海底:
“Sanctus, sanctus, sanctus …… 愿主赐我旌旗所向之处,皆为羔羊归圈之路。”
声音并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回响,惊起桅杆上栖息的海鸥。海鸥振翅掠过,翅膀拍打声像某种遥远的回应。
在他身后,船员们跪成半圆,额头抵着粗糙的甲板木。他们大多是年轻的水手,皮肤被盐与烈日雕刻得黝黑,眼里却燃着与朝阳同样炽烈的火。有人低声抽泣,有人喃喃跟读祷词,声音汇成一股低沉却滚烫的暗流,沿着甲板缝隙渗进船骨深处。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大副站起身,手里攥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十字架。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狂喜的颤栗:
“主教大人,风已转向!昨夜我梦见主的手拨开黑云,为我们指了东方的新岸。那些岛屿——” 他抬手指向远方隐约的黛色山影,“——正等待福音的火把!”
红衣主教缓缓放下双臂,眼底映着海面碎金般的反光。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被希望灼亮的脸,声音忽然拔高,如号角破空:
“欧洲的血与火,是主给我们的试炼!新教的乌云遮不住太阳!既然旧大陆不肯低头,我们便去新大陆、去更远的东方——那里的灵魂尚未被异端玷污,那里的孩童尚未听闻真名!”
话音落下,船员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船舷微微颤抖。有人开始唱起古老的圣咏,旋律高亢而苍凉,像一只穿云裂雾的银鸽。歌声中,大船缓缓转向,巨大的斜桁帆吃满了东南风,船头劈开一道雪白的浪刃,直指前方蜿蜒的岛链。
岛屿渐近,墨绿的山脊从雾中浮现,像沉睡巨兽的脊背。嶙峋的礁石间,海水呈现出翡翠与墨蓝交错的奇异色泽。红衣主教走到艏楼最前端,猩红袍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伸手按住栏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却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主啊,若这是最后的远征,请让我的血成为种子;若这是新的黎明,请让十字架的影子覆盖每一座山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