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未央宫北阙。
白日里庄严肃穆的宫阙门楼,在浓重的夜色下只剩下巨大的、沉默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点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些许清冷微弱的光。阙楼之下,是通往沧池的广阔石阶与平台,更远处,太液池的波光在黑暗中隐约可见,水声潺潺,更添几分幽深寂静。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黑暗之下,杀机已如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秦寿伏在距离北阙主楼约百步外的一处庑殿屋顶的鸱吻之后,身形与建筑的阴影完美融合。他呼吸绵长细微,近乎断绝,周身气息更是收敛到极致,即便是一流高手从近处经过,也难以察觉。经过数日的调养,敛息符的反噬已基本平复,内力也恢复了八九成,状态正值巅峰。
他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水母触须,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北阙方向悄然蔓延,谨慎地覆盖着方圆数十丈的区域。他能清晰地“看”到,在阙楼两侧的廊柱后、石阶下的阴影里、甚至不远处沧池畔的柳树枝桠间,潜伏着一名名内武堂的精锐。他们如同石雕,唯有偶尔调整姿势时,衣袂与砖石摩擦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以及那压抑着的、带着紧张与决然的呼吸心跳。
韩督主的位置在另一侧的角楼内,气息沉浑,如同一块磐石,是今夜明面上指挥的核心。而童老……秦寿的神识刻意避开了几个可能的方位,他感知不到童老的具体存在,但一种若有若无、如同山岳般沉稳厚重的意念笼罩着这片区域,让他心中安定。他知道,童老必然在某个最关键的位置,等待着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正刻越来越近。
空气中的湿闷感似乎加重了,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铁锈般的腥气,又夹杂着某种腐败草木的怪异甜香。秦寿敏锐地察觉到,脚下的大地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脉动正在苏醒,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缓慢而有力。那是地脉阴气在特定时辰、特定阵法引导下,开始活跃的征兆。
“来了。”秦寿心中默念,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北阙下方的平台。
果然,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平台中央。为首两人,身形熟悉,正是江充与孙太监!
江充依旧穿着他那身水衡都尉的官袍,但在夜色和诡异氛围的映衬下,那身官服显得格外阴森。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谄媚与精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与冰冷。孙太监则是一身玄色劲装,身形佝偻,但散发出的气息却如同出鞘的毒刃,阴寒刺骨。
在他们身后,跟着八名身着黑袍、面覆诡异水纹面具的玄冥教众,四人一组,抬着两个沉重的、以黑布覆盖的物件。
江充与孙太监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孙太监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掌一挥,那八名教众迅速将抬着的物件放下,掀开黑布。
赫然是两座缩小版的祭坛!以不知名的黑色石材雕琢而成,表面刻满了与秦寿在水衡都尉府暗室所见类似的扭曲符文。祭坛中央,各有一个凹槽。
紧接着,那八名教众又从怀中取出大量巴掌大小的桐木人偶,正是巫蛊所用之偶!他们将木偶密密麻麻地堆放在祭坛周围,粗略看去,竟有上百之数!每一个木偶身上都贴着写有生辰八字的黄纸,插着银针,散发着浓郁的不祥与怨念。
“时辰已到,恭请冥尊,纳此血食怨力,贯通地脉,重开幽途!”江充张开双臂,面向北方(泰山方向),用一种古老而拗口的语言高声吟诵,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诡异力量。
孙太监则盘膝坐在一座祭坛前,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周身开始弥漫出灰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如有生命般,缠绕上祭坛和周围的木偶。随着他的吟诵,那些木偶仿佛活了过来,微微震颤,发出细密如虫鸣的“窸窣”声,一股肉眼可见的、混杂着痛苦、恐惧、诅咒等负面情绪的黑色气流,从木偶身上升腾而起,如同百川归海,向着两座祭坛汇聚而去!
与此同时,江充也从怀中取出一柄镶嵌着黑色宝石的匕首,划破自己的掌心,将淋漓的鲜血滴入另一座祭坛的凹槽中。鲜血落入凹槽,并未凝固,反而如同活物般沿着符文迅速蔓延,将整座祭坛染上一层暗红的光泽。
“嗡——!”
两座祭坛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幽绿的光芒。平台下方的地面,那股微弱的脉动骤然加强,如同鼓槌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以祭坛为中心,一道道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开始在地表蔓延,丝丝缕缕更加精纯、更加污秽的黑色地脉阴气,从中渗透出来,与祭坛汇聚的怨念黑气融合在一起,形成一道越来越粗壮的灰黑色气柱,直冲而上,搅动着夜空中的云气!
空气中弥漫的腥甜腐败之气变得浓烈刺鼻,令人作呕。潜伏在四周的内武堂高手们,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邪异恐怖的景象震慑,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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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现在!”韩督主的厉喝声如同惊雷,在内武堂众人耳边炸响,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